那是一座半埋在土里的、由各种废弃杂物堆叠而成的堡垒,锈蚀的铁皮、断裂的塑料管、破碎的瓷片、腐烂的木板,还有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垃圾,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互相咬合、支撑,构成了一个直径约有三四米的、不规则的半球形巢穴,入口是一个狭窄的、不规则的洞穴,里面黑洞洞的,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。

我蹲下身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,起初只有风声穿过缝隙的呜咽,但渐渐地,我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、活物的声响,那是一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,混杂着某种低沉的、类似虫鸣的嗡鸣,还有偶尔的、仿佛什么东西被轻轻敲碎的脆响,这声音并不刺耳,反而有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感,仿佛这巢穴本身就是一个有着自己呼吸和心跳的活物。
毫无疑问,这是一座“怪之巢”,但我无法断定,它的“怪”,究竟是因为建造者,还是因为我们这些旁观者。
我开始频繁地造访这里,我躲在远处的草丛里,像一个耐心的猎手,等待着巢穴主人的现身,黄昏是它最活跃的时刻,我终于看到了它们——或者说,它。
那是一个由数十种生物组成的、流动的、游牧般的群落,我第一次见到它时,差点惊呼出声,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,独眼,尾巴断了一截,它从巢穴里钻出来,警惕地环顾四周,紧接着,一只肥硕的、背上有奇异花纹的癞蛤蟆,慢吞吞地从一块瓦片下爬出,跳上了猫的脊背,猫似乎毫无察觉,或者已经习以为常,随后,几只毛色奇特的乌鸦从巢穴顶部飞起,它们衔着亮晶晶的锡箔和碎玻璃,开始在巢穴周围盘旋,更令人惊讶的是,一只通体漆黑的、足有巴掌大的甲虫,正推着一颗圆润的鹅卵石,沿着巢穴的外壁,艰难地向上爬行,一只眼神狡黠的老鼠,则从另一个洞口探出头来,嘴里叼着一枚生锈的钥匙。
猫开路,蛙乘驾,鸦巡天,虫负石,鼠窃钥,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,却配合得天衣无缝,仿佛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上,各个必需的齿轮,它们不属于同一物种,甚至可能是天敌,但在这座“怪之巢”里,它们却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关系。
我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,这绝不是简单的偶然聚集,它们有目的,有分工,甚至有某种……审美?乌鸦叼来的亮片,被镶嵌在巢穴的顶部,在夕阳下闪烁着诡异的光;甲虫推动的卵石,被整齐地码放在入口两侧,像是某种仪式的信物;老鼠窃来的钥匙,则被藏在巢穴深处,仿佛守护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。
我的世界观在那一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,我以为“怪物”是偏离了常态的、孤独的、可怖的存在,但这个群落,这个“怪之巢”,却展现出了一种超越物种界限的、不可思议的和谐与秩序,它们的“怪”,是基于一种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生存法则和共生逻辑,它们是这座城市深处的、未被驯服的梦。
我想起那些被我们称为“怪人”的邻居:捡拾瓶子的老人,在午夜阳台独自起舞的青年,对着一堵墙不停说话的流浪汉,我们恐惧他们,隔离他们,将他们视为城市的“怪之巢”,我们从未想过,他们的世界里,是否也拥有着我们无法理解的、自成一体的逻辑与风景。
一天深夜,我最后去看了那个巢穴,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似乎将它冲垮了一角,我借着月光,看到那些生物正忙碌地修补着巢穴,猫叼来更坚韧的塑料片,乌鸦衔来更长的铁丝,甲虫和老鼠在废墟间穿梭,它们没有沮丧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近乎本能的效率,在它们眼中,暴雨也只是构筑巢穴的一种材料,一种必然的挑战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它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,而我们,不过是匆匆的过客。
我悄悄退后,转身离开,从此,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,我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,或许,在那座城市,在某个被我们遗弃的角落,那个“怪之巢”依然存在着,生长着,运转着,而我们每个人都该想一想,自己所谓的“正常”,是否也只是一种更大的、更不易察觉的“怪之巢”?如果你偶然遇见了它,请不要惊讶,更不要毁坏,你可以像我一样,在远处静静地看一会儿,继续走你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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