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水汤汤，血染残阳，徐晃立在樊城之外，甲胄未解，须发尽白，他刚刚击退了关羽，解了樊城之围，曹公的使节带着嘉奖文书，还在路上，此刻四周无人，唯有风声与远处汉水的呜咽，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，仿佛一生的征伐,都在此刻凝成了一根紧绷的弦。
他想起少年时，在河东郡杨县做小吏，那时的他，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守住一方安宁，让乡人不再流离，可乱世不容人安坐，他裹挟其中，一转身,已是半生铁血。
他是从杨奉麾下转投曹操的，那一年，天子东归，诸将争权，杨奉败亡，他走入曹营时，心中是惶恐的，不知道自己这员降将，能得几分信任，可曹操握住他的手，说的第一句话是：“此吾之周亚夫也。”那一刻，他不是不感动的，在这个枭雄的眼中，他看到的不只是一把刀,而是一根可以撑起军阵的脊梁。
从那以后，他便将自己活成了一根弦，绷得最紧,断得最烈的弦。
官渡之战，他深入敌后，烧了袁绍的粮草，那是一场豪赌，他领着五千人马，在夜色中穿行，马蹄裹着布，马嘴衔着枚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，他趴在土坡上，看着袁军大营的灯火，心跳如鼓，可面色如铁，火起的时候，他第一个冲了进去，刀光映着火光，他看见袁绍士兵眼中的惊恐,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根弦拉出的嗡鸣。
那声音,像极了古琴。
他不懂琴，只在偶尔经过洛阳时，远远听过一两次，那些士大夫们弹琴，讲究的是“清、微、淡、远”，像风过竹叶，像月照深潭，而他的琴，只在战场上响起，刀兵相接是琴声，战马嘶鸣是琴声，箭矢破空是琴声，连自己的心跳,都是那根弦最原始的战栗。
可此刻，在樊城外,他忽然想听一曲真正的琴。
他没见过诸葛亮，却听说过诸葛亮的琴，据说那人在隆中时，常弹一曲《卧龙吟》，琴声起时，山风为之停，鸟雀为之静，后来刘备三顾茅庐，诸葛亮出山，那把琴便跟随着他，从南阳到荆州，从赤壁到益州，人们说，诸葛亮的琴里，听得见三分天下的谋略,也听得见鞠躬尽瘁的叹息。
徐晃忽然觉得，自己与诸葛亮，或许是在不同的战场上,弹着同一根弦。
他们都在为各自的信念而战，诸葛亮要兴复汉室，他要护佑魏国，一个在西南，一个在中原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，也隔着敌我对立，可那根弦，是相通的，那是乱世中人，将自己绷到极限后,发出的共鸣。
他想起前几日，与关羽在阵前对峙，关羽是他昔日的故人，两人曾在曹营共事，还曾一起喝过酒，可此刻刀兵相见，谁都不会手软，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劈下来时，他举盾顶住，火星四溅，他在盾牌后看见关羽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，有故旧之情,亦有必杀之志。
他没有退，因为他身后是樊城，是数万百姓，是曹操交付的信任，他的弦,不能松。
那一战，他赢了，可赢的代价，是耗尽了大半生的力气，看着关羽退走的身影，他没有喜悦，只有一种空旷的疲惫，仿佛一首曲子，终于弹到了最后一个音，余音未散，而弹琴的人,已累得抬不起手。
他策马返回营帐，经过一处山坳时，忽然听见风中传来隐约的琴声，他勒住马，侧耳倾听，那琴声悠远，不似在近处，倒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穿过汉水，穿过樊城的烽烟，穿过这漫天的秋意，琴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，像诸葛亮在五丈原的夜风里,对着星空弹奏的最后一曲。
他不懂音律，却听懂了那琴声里的东西，那是一个人，将自己的一生、一国的命运、一个时代的悲欢，都揉进了琴弦里，轻轻一拨,便是万年。
他在马上怔了很久，身边的亲兵不解，问他要不要循着琴声去找那弹琴的人,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说，“那琴声，是弹给所有人听的，也是弹给我听的。”
他忽然明白，乱世中的每个人，都在弹自己的琴，关羽的琴是骄傲，曹操的琴是雄心，刘备的琴是仁义，诸葛亮的琴是智慧，而他的琴，是忠诚，是坚守,是那一根始终不敢放松的弦。
回到营帐后，他写了一封信给曹操，信中没有提功绩，只写了一句：“愿以此身，长作公之弦。”
曹操读信后沉默良久，对身边的人说：“公明（徐晃的字）之忠，可托生死。”
可他不知道，徐晃写下那封信时，耳畔一直回响着山坳里的琴声，那段旋律，像一枚楔子，楔进了他的骨血里，从那以后，每当夜深人静，他总能听见那段旋律，仿佛有人在他心底，反复弹奏着那首《卧龙吟》。
后来，他活得很久，久到曹操去世，久到曹丕代汉，久到一次次随军南征，他的须发全白了，身体也渐渐老去，可那根弦,始终没有松过。
魏明帝太和元年，徐晃病逝，临终前，他忽然对儿子说：“你们听，有琴声。”
儿子凑近去听,什么也没听见。
徐晃笑了笑，闭上了眼睛，他听见了，那首《卧龙吟》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穿过一生的战火与风霜，穿过所有的胜负与得失,停在了一个安宁的终点。
弦断了,余音还在。
——后世有人说，徐晃的墓前，常年有风穿过石隙，发出鸣响,极似琴声。
那是他的弦，终于不再为战事而绷紧，却为后来者,留下了一缕真正的余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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