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清理旧物时发现它的。

那是个泛黄的档案袋,封面上写着“虚空幼龙观察记录”,日期是十五年前,我早已忘记这回事——作为一个材料物理专业的博士生,我研究的课题跟龙这种神话生物八竿子打不着。
档案袋里掉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只通体透明的生物趴在我的实验台上,它大约三十厘米长,形似蜥蜴,却没有骨骼的轮廓,最奇特的是它的身体——像是把夜空切下一块,揉碎了又拼接起来,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它体内缓缓流转,它的眼睛是两团深紫色的漩涡,幽深得让人想坠落进去。
那是2008年的秋天,北京正要办奥运会,我在实验室里独自做着材料合成的实验,连着失败了好几次,心情烦躁得很,就在我对着试管发呆的时候,窗台上多了一团忽明忽暗的光。
起初我以为是街灯透过百叶窗的投影,可那光在移动,我走近一看,一只小东西正蜷缩在窗台的绿萝花盆旁边,浑身颤抖,它太小了,小到让人觉得它是个精致的手工艺品,而不是活物。
我伸手去碰它,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,没有任何阻力,却有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它抬起头看我,张开嘴——没有声音,但我感到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,像有一根巨大低音提琴的琴弦被拨动了。
那时候我还没给它起名字,后来的三个月里,我偷偷养着它,用实验室的仪器记录它的一切。
它不吃东西,我试过肉、菜、甚至白糖水,它都不碰,但它会贴在窗户上,像在吸收月光,有时候半夜三更,我发现它在发光,不是那种微弱的光芒,而是像一盏灯,把整个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。
我给它起名叫“无”,因为它拥有万物的样貌,却没有万物的属性,它没有温度,没有质量,不反射光线,不吸收辐射,光谱仪测不出它的存在,但我的眼睛看得见它,我的手指也记得触碰它时的触感。
一个生物如何存在,同时又不存在?
我陷入了困境,导师开始注意我反常的作息,问我到底在做什么研究,我支支吾吾说是在探索新的材料合成路径,但导师的眉头越皱越紧,因为他看到我的实验记录上全是些毫无意义的数字——温度、湿度、磁场强度、宇宙射线……
“你这些数据跟你的课题有什么关系?”导师问。
我说不出话,我不能告诉他,我是在记录一只虚空幼龙的生存环境,那听起来像疯子的呓语。
冬天来了,实验室的暖气时好时坏,我裹着军大衣坐在电脑前,看着数据发呆,无变得不稳定了,它不再安静地趴在窗台上,而是开始在房间里乱撞,撞到墙壁就消散成一团烟雾,过一会儿又聚拢回来,它的颜色也在变化,从透明的夜空蓝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血液凝固后的颜色。
我查遍了所有的典籍,图书馆里、网络上,都没有关于“虚空幼龙”的任何记载,它们像是被刻意遗忘的存在,只在神话的边角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句子,也许是我自己创造了这个词,用来命名一个我无法理解的现实。
那是一个雪夜,我推开实验室的门,看到无盘踞在桌子中央,像一个精致的琉璃摆件,它比三个月前大了将近一倍,身上的光点更加明亮,紫黑色的眼睛里像是在燃烧。
我看到它周围的空间在扭曲,桌上的纸张、笔筒、甚至沉重的显微镜,都在缓缓地朝它滑去,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,更可怕的是,那些物体碰到它身体的边缘,就消失了。
不是被吞噬,不是被覆盖,是消失,是存在本身被抹除。
我想起虚空的概念——那不是空间,也不是反物质,不是任何物理学能够描述的东西,虚空是存在的对立面,是“无”本身。
无看向我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它来到我身边的原因,虚空幼龙以什么为食?不是光,不是物质,不是能量,它以“存在”为食,那些被它抹除的物体,那些被它吞噬的空间,都变成了它成长的能量。
而我,这个三个月来日夜陪伴它的人类,这个给它起名叫“无”的研究者,在它眼里也只是一团可以被吞噬的存在。
奇怪的是,我并不害怕,也许是几个月的相处让我对它产生了某种感情,也许是我作为研究者的好奇心压倒了恐惧,我伸出手,最后一次触碰它的身体。
凉意从指尖传来,比之前更冷,冷到骨子里,我看到我的手在碰触到它的一瞬间开始模糊,像是一幅不断被橡皮擦去的素描。
我缩回手。
无抬起头,嘴里发出一声我听不见的咆哮,空气在震动,墙壁在震动,所有的玻璃器皿都在哐当作响,然后它跳了起来,穿透天花板,消失在了夜空里。
窗外是雪,无声地飘落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整理好自己的实验记录,把那些文档、照片、光盘全都存到档案袋里,我销毁了所有关于虚空幼龙的痕迹,回到正常的研究轨道上,后来我毕业了,工作了,结婚了,有了孩子,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。
十五年过去了。
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,手里拿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只透明的小生物,我几乎要忘记它了,忘记那个秋天和冬天,忘记那些失眠的夜晚和奇怪的数据,可它就在那里,像是昨天刚拍的,它还保持着那个抬起头的姿势,眼睛里的漩涡还在缓缓旋转。
我走到窗边,北京的夜空雾蒙蒙的,看不见几颗星星,我想,无现在在哪里呢?它长大了吗?它还在吞噬存在吗?或者,它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,在某个我无法理解的维度里游荡?
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有一件事——存在是珍贵的,每一个分子,每一个原子,每一粒尘埃,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实本身,就是一种奇迹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了无,它还是那么大,还是那么亮,趴在窗台上看雪,安静得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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