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殿的宣讲声从敞开的窗子飘进来,像个无形的、疲倦的客人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,又从另一扇窗子溜了出去,家里静得很,那声音本也不大,只在空气里浮着,又薄又脆,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干净。

今天是杜尔节的前夜。
阿婆是在天色将晚的时候开始准备隔日要用的东西的,她慢吞吞地挪动着那双小脚,好像脚底沾了浆糊,每一步都费着很大的力气,厨房里弥漫着炸油香的味道,那香气浓得化不开,热烘烘地裹着人,让人想起许多年前的杜尔节,那时灶台前站着的人是母亲,现在却是阿婆了,她手上揉着面,嘴里却不停地念着什么,我凑近了听,才听出是一些颠三倒四的嘱咐——防着炉子熄了,别让老鼠糟蹋了东西,可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?家里只有我一人,而她说着说着,自己也忘了。
天色终于完全沉下去了,邻家的院子里传来小孩嬉笑的声音,还有大人呵斥的声音,乱糟糟的,热闹得很,阿婆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靠着门框,望着自家冷冷清清的院子,月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瘦瘦的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,她的眼神有些空洞,直直地望着院门——那扇漆皮早已斑驳的木门,关着也像开着。
我知道她在等谁。
去年杜尔节,阿大回来过,阿大是阿婆的小儿子,在很远的地方做活路,那天他回来得很晚,天也像现在这样黑着,远远的,就能听见他拖着行李的轱辘声,阿婆那天几乎坐不住,一会儿站起来看看炉子上的水开了没有,一会儿又坐到门槛上伸着脖子向外张望,晚上,阿大把她做的一桌子菜吃了个精光,那是这几年来阿婆笑得最多的一天。
自那以后,阿婆的念叨里,便又多了一个人。
夜里,我躺在炕上,睡不着,窗外的虫声一忽儿高,一忽儿低,像是有什么话要讲,又咽了回去,阿婆在隔壁的房间里,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,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声,后来,那咳声停了,翻身的动静也停了,我以为她睡着了,谁知过了一会儿,却传来低低的声音,像是在念经——又不像,只是些含混不清的句子,是祈祷,也是盼望。
杜尔节,沙漠中的人传说,是先知的考验与宽容,我却觉得,于阿婆而言,这是一次漫长的等待,一场无声的团聚,也是一场无法言说的离别,她把一腔的念想都寄在这几日里,用油香、肉汤、新衣裳,用把心尖上的东西都捧出来的仪式感,去迎接她盼了整整一年的那个人儿。
可是,那个人儿,终究没有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,阿婆起得很早,她穿了件新衣裳,是那种蓝底白花的,过年时才舍得穿,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还抹了点桂花油,脸上的皱纹也仿佛舒展开了一些,好像昨夜的等待,并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刻痕,她忙着炸油香,煮肉,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
“阿婆,阿大不回来,我们还做这么多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
阿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做。”
那一个字的尾音很轻,像是一片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转,终于掉在了地上,也许在阿婆的心里,杜尔节从来就不是已经团聚的庆典,而是尚未实现的期盼,那满桌的菜肴,那精心准备的仪式,不过是把心里的那点念想,借着节日的名义,好好地安放一次。
又或许,等待本身,就是一种团圆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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