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是在清晨六点零三分响起的。

我正站在厨房里,用筷子戳着一颗溏心蛋,电视突然切断了早间新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红色字符——“全球紧急通报:巨型小行星撞击确认,预计剩余时间23小时57分。”
我愣了三秒,然后转身走进儿子的房间。
他八岁,正在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,见我进来,他举起一块红色积木:“爸爸,这是城堡的大门!”
我没有告诉他世界还有不到一天的事实,我只是蹲下来,说:“今天不去上学了,爸爸教你煮泡面好不好?”
他眼睛亮了。
厨房里,他站在小凳子上,袖子卷了两圈,露出细瘦的手腕,我握着他的手,教他感受水沸前的震动。“看到那些小泡泡了吗?像不像鱼在呼吸?”他把脸凑近锅沿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。
面饼入水的瞬间,他“哇”了一声,然后认真地问:“为什么面是弯的?”
“因为直的会断,弯的才有弹性啊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切了片午餐肉,又煎了个荷包蛋,他认真地替我递盐,小心翼翼地倒调料包,仿佛这是件顶顶重要的事。
煮好的面端上桌,他连汤带面吃得呼噜呼噜响,嘴角沾着油花,我盯着他头顶的两个旋,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么坐着,等我爸下班带回一包干脆面。
我们看了动画片,踢了球,在阳台上用纸飞机比赛,他想听我小时候的事,我就讲起老家院里那棵枇杷树、偷摘邻居家石榴被狗追的经历……他笑得前仰后合,这些平常从没时间讲的事,在这个最后的下午,忽然都变得清晰起来。
黄昏时,他问我:“爸爸,外面为什么那么吵?”
街上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远处有警笛和喇叭声,我把窗帘拉上,说:“大家都要回家了,所以吵。”
“那我们也回家吧。”
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,窗外天空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橘红色,像煮过头的番茄汤底,他靠在我胸口,眼皮渐渐耷拉下来。
“爸爸,”他迷迷糊糊地说,“明天早上还能吃泡面吗?”
我喉咙发紧,清了清嗓子才说:“只要你喜欢,爸爸天天给你煮。”
他笑了,笑得那么放心,像全世界永远不会塌下来。
他睡着后,我一个人走到阳台,夜空像被撕开的黑色纸箱,裂缝处透出陌生的光,我忽然想,如果早知道他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待八年,我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换种活法?不加班,不刷手机,不把“等会儿”挂在嘴边,也许会的,也许不会,人总是在倒计时响起那刻,才忽然懂得该怎么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又进厨房煮了一碗泡面,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做法,溏心蛋、午餐肉、荷包蛋,只是这次,只有一碗。
我把面放在他床头柜上,在他额头上落了个吻。
“儿子,起床了。”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那碗面,又“哇”了一声:“爸爸,你煮的啊?”
“嗯,”我说,“最后一碗,给你吃。”
他低头认真地吃面,喝汤,连最后的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,放下碗时,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好吃,谢谢爸爸。”
我把他搂进怀里,用尽全身力气。
窗外,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,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,我不确定那光是来自末日,还是来自新生,但我知道,在这个星球即将归于沉寂的最后时刻,我把一碗泡面煮成了永恒——
他学会了煮泡面。
而我学会了做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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