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时,他正在溪山行旅图的卷轴前。

那幅画悬在兰若寺的残壁上,墨色已经有些斑驳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一队行旅人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前行,他盯着那画中人的背影,竟有些恍惚——像是多年前的自己在走,又像是永远走不出的轮回。
聂小倩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她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阵清冷的香气,像是深秋的桂花,又像是月光下凝结的露水,他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门边,白衣胜雪,长发及腰,一双眼睛里盛着千年的等待。
“那卷画,你看了三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是看画,还是在看画里的自己?”
他怔了怔,忽然笑了:“看画里的江湖,你看那行旅人,背着行囊,拄着竹杖,走在山水间,多自在。”
“自在?”她摇摇头,“你未曾见过真正的江湖,怎知自在?”
“你见过么?”
她沉默了,窗外的月华洒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影里,过了许久,她才说:“我见过,在树妖姥姥的指间,在那些过客的夜宴里,在每一场风月无边又杀机四伏的欢宴中,那不是真正的江湖,那是炼狱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剑,轻轻擦拭,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:一掌溪山行旅,这是师父临终前赠他的,说这柄剑里藏着一整个江湖,需要他自己去找。“你可知为何叫‘一掌溪山行旅’?”
她走近了些,看着他掌心的剑,又看着他掌心的纹路,忽然伸手覆了上去,她的手冰凉,凉得像是溪水,又像是月色。
“因为江湖只在掌中。”她的眼中有泪光,却终究没有落下,“你以为翻过那座山,涉过那条河,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,可当你行至黄昏,暮色四合,会发自己走过的,不过是掌心的一道纹路而已。”
月华更浓了,她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。
他忽然明白了,她不是来取他性命的,她是来道别的,这个困在兰若寺百年的女子,终于等到了一个懂得看她画中人背影的过客,而那个过客,终究还是要继续他的行旅。
“若我带你走呢?”
她笑了,笑容里有着说不尽的悲凉:“你带不走我的,我若走了,这座山便空了,这条溪便干了,可我还得守着,这是我的命。”
他看着她消失在月光里,就像看着溪山行旅图中那缕渐渐淡去的炊烟,风又起了,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寒凉,带着一丝暖意,像是春天要来了。
后来他继续他的行旅,走过很多山,涉过很多水,再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子,也再没有见过那样的月色,只是偶尔,在某个黄昏的驿站,他会在茶香里恍惚看见一个白衣身影,站在月光下,对他轻声说——
“江湖只在掌中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纹纵横,每一条都像是一条路,最深处那条,他给它取了个名字——溪山行旅,只是他不知道,那是不是她的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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