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凉如水,我独自坐在老屋前的石阶上,望着不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的河,两岸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远古的叹息,祖母说过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河,河上漂着无数盏灯,明亮的是思念,黯淡的是遗忘,而此刻,这条河上正漂着许多灯,星星点点的,在夜色中忽明忽暗。
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盏小小的纸灯,是祖母教我折的,她说,这灯要折得方正,下面是四瓣莲花的样子,上面是圆圆的灯笼,中间留一个小孔,可以放蜡烛,我小心地把它放在水面上,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向远方,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、颤动的光晕,像是时间的足迹。
记忆如水般涌来,小时候,每逢七月半,祖母总要带我来河边放灯。“放一盏灯,就能见到一个想见的人。”她总是这样说,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好玩,蹦蹦跳跳地把灯一盏盏放进水里,看她微微笑着,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火。
如今我懂了,可祖母已经不在了,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夜晚,月光淡淡地洒在院子里,她躺在藤椅上,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,我守在她身边,看着她渐渐微弱的气息,像是看着一盏灯,在风中摇曳着,终于熄灭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原来离别就是这样——像一盏灯,消失在河的那一头,不是不见了,只是漂到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。
河面上,我的灯已经漂得很远了,和许多灯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盏是我的,哪盏是别人的,但它们都往同一个方向漂去,像一条光的河流,河的对岸,隐约有灯火在闪烁,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回应,我想,那大概就是彼岸吧——所有灯要去的地方,所有思念要抵达的地方。
风起了,吹皱了一河灯火,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,像是撒了一把星星,我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:“人生如灯,此岸是生,彼岸是死,中间是一条河,叫时间。”我们都在时间的河里漂着,从生漂向死,但这不是终结,只是开始,就像灯,从一盏灯变成千万盏灯,从一点光变成一条河。
看着满河的灯火,我的心里渐渐升起一种平静,原来思念可以这样美,美得像一盏灯,照亮了黑暗,也温暖了自己,原来离别可以这样诗意,诗意得像一场约会,在彼岸相见。
夜深了,灯火渐渐远去,但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,就像记忆,没有遗忘,只是沉入了心底的河,总有一天,当我也渡过那条河,我会看见满河的灯,每一盏都是我们曾经的相遇。
我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河,河水依旧静静地流着,只是不见了灯火,但我知道,只要河在,灯就在;只要记忆在,思念就在,而这,大概就是彼岸浮灯的真正意义——在彼岸,在时间的尽头,所有的灯都会相遇,所有的思念都会有一个答案。
河依旧静静地流着,而我,已经学会了在心里点一盏灯,不管漂到哪里,都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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