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梦总是从一片迷雾开始。

七岁的小女孩站在雾里,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石板上,雾很浓,浓得她看不见自己的手,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在摇晃,她想叫妈妈,声音却像被谁掐住了喉咙,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。
那是她熟悉的老房子,奶奶说这房子有一百年了,青砖黛瓦,天井里的青苔四季常绿,可梦里的它,像一只蹲伏的巨兽,门廊黑暗,窗户幽深,每一片瓦都浸满了水汽。
她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过夜,夏天的夜晚本来该有满天繁星,但那夜月亮藏了起来,只留下一院子黑漆漆的风,堂屋里的座钟敲了十一下,每一声都像铁锤砸在心上,奶奶打了地铺,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看那些老木头屋梁在夜色里沉默地横亘,像久远的船骸搁浅在深海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那么响,那么急,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。
最先是床底下的动静,轻微的,小心翼翼的,仿佛什么东西在试探,她缩进被子里,屏住呼吸,那声音停了,又起了,从床底移到墙角,从墙角爬上墙壁,是蟋蟀吗?是老鼠吗?她拼命告诉自己那只是老鼠,但汗毛已经根根竖起。
黑暗里,她突然想到奶奶说过的话。“人年纪大了,眼睛就不好使了,可耳朵却越来越灵。”奶奶说这话时,正在院子里择豆角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能听见他们说话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她问。
奶奶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那个梦,后来反复出现过多次,她总是走在那片迷雾里,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天井里那口老井发出呜咽声,声音很低很低,像是有人在水底哭,她不敢去看井里有什么,但梦境总是把她带到井边,让她从井圈的缝隙里往下看。
井水黑如墨,泛着幽幽的光,水面开始荡漾,一圈,两圈,像有什么正从深水里苏醒,她拼命想逃,脚却像钉在地上,就在那张脸即将浮出水面的瞬间,她总会惊醒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
后来母亲带她去看过医生,医生说,这是梦魇,孩子白天受惊了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压抑的情绪,那些无人理解的不安,那些来自未知的恐惧,都在深夜里爬了出来,变成梦境的一部分。
她开始失眠,每天晚上,她看着窗外夜色一点点沉淀,像墨水滴进清水,慢慢扩散,直到整个世界都被染黑,她试图用童话书里的光明来驱散这些恐惧——公主会战胜巫婆,总有一个英俊的王子来拯救等待的人,可是没有人能走进她的梦境,没有人能替她挡住那张从深水里浮起的脸。
多年后,她终于明白,那个梦里的老房子,其实是一座牢笼,它困住的不只是她的身体,更是她的童年,大人们的世界太过喧嚣,没人注意到一个孩子的恐惧正在暗中滋长,他们以为时间会抚平一切,却忘了伤口深处的蛆虫。
直到那个宁静的午后,她站在老房子前,屋瓦不再青黑,被岁月染成了灰白;院子里的青苔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水泥地面,只有那口老井还在,井盖已经合上了。
站在这里,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:“有些梦,不是噩梦,是你的魂出去逛了。”
那一刻,她终于知道,那个反复出现的梦,是什么让她惊醒——不是井里的脸,不是老房子的幽暗,而是她自己,那个在迷雾中迷失的小女孩,那个被禁锢在恐惧里的自己,在梦中呼唤她,告诉她,是时候回来了。
夕阳西下,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这一次,她不怕了。
标签: 小女孩梦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