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花,打在脸上生疼，我裹紧羊皮袄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，一步步往山上爬。
白虎山不高,却险，山道只容一人通过，两侧是陡峭的崖壁，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渊，这样的天气，本该无人上山，可师父昨日忽然托人带信，说让我务必赶在腊月二十三之前上山一趟。
“小师叔——”
身后传来喊声,我回头，看见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包裹。
“这是师父让我带给您的。”年轻人将包裹递过来，“说是您落下的东西。”
我接过包裹,打开一看，怔住了。
那是一个白虎面具,青面獠牙，额头上赫然写着“守关”二字。
“师父说，今年轮到您了。”年轻人说完，转身下了山。
我握着面具,指尖触到冰冷的青铜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十年前,我也是这样年轻，第一次上山时，师父交给我这个面具，告诉我：“守关白虎，百年一轮回，今年轮到你，守在白虎山前，大雪封山时，会有不速之客。”
“什么样的不速之客？”我问。
师父没有回答。
那一年,大雪封山整整四十九天，我戴着面具，守在唯一的上山路上，日夜不敢合眼，可是，什么也没有发生，没有不速之客，没有异常声响，只有漫天大雪，无声无息。
待到雪化,师父才上山来，看到我形容枯槁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太年轻，心太急。”
“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我困惑道。
“谁说没有？”师父指了指山脚的村庄，“那个冬天，村里没有一个人上山，也没有一个人下山，这就是守住了。”
我不懂。
师父也不再解释,只是收回面具，让我下山去了。
此后十年,我离开村庄，去了很远的地方，见过繁华，历过沧桑，渐渐将白虎山和那个面具抛在脑后。
直到今天。
我再次上山,找到当年守关的那块大石，石头还在，只是被风雨侵蚀得更加斑驳。
天空飘起细雪,我戴上白虎面具。
这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十年前的疑惑。
守关白虎,不是要阻挡什么，而是让这座山，这个村庄，在历史的长河中，有一刻是静止的。
那静止的瞬间里,所有人都可以慢下来，想想自己是谁，从何处来，往何处去。
千百年来,多少人经过白虎山，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，山还是那座山，关还是那道关，而白虎守关，守的不是关口，而是人心。
大雪下了一天一夜,我坐在石头后面，望着山下的村庄。
炊烟袅袅,灯火融融。
我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：“所谓守关，不过是告诉你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总有一个地方等着你回来。”
雪落在面具上,慢慢积了一层。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，山路上有一个人影，缓缓走来。
我站起身,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那个人走到近前,我才看清，是个老妇人，她背着一个襁褓，满脸皱纹。
“过路的。”老妇人说，“想借条路。”
“此路不通。”我说。
“为何不通？”
“大雪封山，危险。”
老妇人笑起来,露出一口残缺的牙：“我在这山里走了一辈子，什么大雪没见过？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我坚持道，“今年是虎年，白虎守关，百邪不侵。”
老妇人愣住,仔细打量我：“你是守关白虎？”
“是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跪下：“求求你，让我过去，我的孙女病了，山那边有大夫。”
我看向她背上的襁褓,里面确实裹着一个婴孩，面红耳赤，急促地喘着。
“让我过去。”老妇人说，“我这条命可以不要，孩子要活。”
风又大起来,吹动我的衣角，面具下的眼睛发酸。
“你回吧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，“雪停之前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老妇人惊疑地看着我。
“白虎守关，不挡生路。”我说，“回去等着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山路上,看着远去的背影，然后摘下白虎面具，轻轻放在大石上。
“师父，对不住，这一关，我守不住了。”
我朝着相反的方向,大步走去。
身后的大雪,又开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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