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来不信鬼神。

直到那天夜里,我在梦中走进一座古城。
没有门,没有路,只有无边无际的红,红得像血,红得像烧起来的云,整座城都悬在虚空里,城墙是红线编织的,楼阁是红线缠绕的,连脚下踩着的路,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线交织而成,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颤动,像活物的脉搏。
“姑娘,你来的可不巧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我转身,看见一个白发老婆婆坐在线团堆里,手里捻着一根红线,眼神却像是看透了我整个人。
“这里是红线城,”她用指尖拨了一下手中的线,“世间千千万万条红线,都在这里,谁的姻缘连上了谁,谁的情劫何时来何时去,全在这城里。”
我怔住了,这是月老的地盘?我打量四周,那些红线密密麻麻地缠绕着,几乎遮蔽了天空,有些红线闪着金光,缠得紧密,一看就是天定的良缘;有些红线暗淡无光,松松散散地挂着,像随时会断;还有些红线,看似纠缠在一起,仔细看却发现它们各自扭曲着,朝不同的方向逃窜。
“月老呢?”我问。
老婆婆笑了,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:“月老早就管不了了,你看看这些红线——”
她抬手朝空中一指,只见一团红线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,像被什么力量撕扯着,我定睛看去,那条线的一端绑着一个男子的身影,另一端却分成三条,分别连向三个不同的女子,男子拼命朝其中一个方向挣扎,另外两条线上的力量却死死拖住他,拽得他东倒西歪。
“你看,人心变了,红线也得跟着变。”老婆婆叹气,“月老三万年前修的规矩,说红线一牵,天生命定,可是人心这东西,哪来的命定?今天爱这个,明天爱那个,后天又想回头,红线被强行拉长、分叉、打结、断开,一座城乱成一团。”
我望着那些疯狂扭动的红线,胃里一阵翻涌,有什么比这更恐怖的吗?你以为是天注定的缘分,不过是别人随手扯来的一根线,你说非他不嫁,可他的红线早就千疮百孔,挂满了别人的期待。
“这里的线根本是瞎扯?”我冷笑。
“不。”老婆婆摇头,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现在我管。”
她抬手一挥,我脚下的红线骤然收紧,缠住我的脚踝,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拖入古城深处,我拼命挣扎,红线却越缠越紧,勒进皮肉里,像烧红的烙铁。
“你以为你可以置身事外?”老婆婆的声音追上来,变得又细又尖,像个年轻女孩,“红线城从来不是月老的,也不是我的,它属于每一个人,你进来过,你就逃不掉。”
古城深处,我终于看清了那些红线的源头,无数人影站在那儿,男男女女,老的少的,每个人的心口都伸出千万条红线,有些细如游丝,有些粗如绳索,它们向四面八方飞去,穿过城墙,穿过虚空,消失在天际的尽头。
而这些人影,全都面无表情,双眸空洞,像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。
老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,声音忽然变得温柔:“看见了吗?每一条红线,都是以人的心念织成的,你爱一个人,你的心底就生出一条线,连到他身上,你恨一个人,线也生得出来,不过颜色会变暗,你执念越深,线就越粗;你越放不下,线就越缠越紧,紧到最后……”
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离我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,那个男人木然地转过身,我看见他的心口,密密麻麻全是线,那些线缠绕在一起,绞成一个巨大的网,把整个古城撑在他的身体里。
他的眼睛忽然流下泪来。
我惊醒。
手心是热的,低头一看,掌纹深处隐隐发红,像有根极细极细的红线,正从皮肉下穿过。
我从来不信鬼神。
可从那以后,我开始害怕做梦。
因为我不确定,当我爱一个人的时候,那些从我心底钻出来的红线,究竟会把对方绑得更紧,还是会把我自己,一寸一寸地勒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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