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忽得一梦,梦中是初春时节的襄阳古道,江水薄雾如纱,两岸山色空濛,我正踽踽独行,忽见前方一人,身高不过七尺,面容清癯,双眸却如寒星般明亮,他站在路旁茶肆前,正与一老翁对弈,我走近细看,那棋盘上黑白交错,竟似有金戈铁马之声,那人对弈从容,落子间谈笑自若,仿佛天地万物尽在掌握之中。
老翁败北而去,我便上前招呼,那人回头看我一眼,眼中似乎早已了然,微笑道:“我在此处等你多时了。”我一愣,他却已斟上两杯清茶,示意我坐下,我心中隐隐猜到他便是那位与卧龙齐名的凤雏先生,却又不敢确信。
“先生可是庞士元?”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。
他笑着点了点头,却岔开了话题,指着远处的岘山说道:“你看那山,昔日羊祜登临,叹息天地悠悠,人生苦短,我亦常想,若天假以年,这山河又会是何种景象?”
我开始与他交谈,先是说起天下大势,他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,从荆州的地利说到益州的险要,从江东的隐忧说到中原的根基,每言及一处,便如亲临其境,最令我惊异的是他说起边疆——那是我从未在他人的议论中听过的。
“听闻先生平生未曾踏足凉州,何以对那里如此熟悉?”
他沉默片刻,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,缓缓道: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,我曾搜集西域商人带来的风土志,细细研读,每当夜深,便对着关外舆图,想象那里的山川形胜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向往,“若有战事,我必请命西行。”
说着说着,他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,声音也变得轻了:“世人皆以为我一心只在争天下,其实魏蜀吴三分,终究只是一时之计,我更想做的,是平定西域,使丝路畅通无阻,让西凉铁骑不在边境肆虐,让河西诸城重现繁华。”他轻轻叹息,拿起茶杯,凝视其中澄黄的茶汤,“我可以辅佐明主,安天下万民,不枉这数十年所学。”
我默然许久,才小心地提起那场改变一切的风波。
他果然沉默了,半晌,目光望向远方,似乎穿透了时空,落在了那一年,那一刻。
“是的,我将死在那条山谷里。”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,“我知道那是伏兵之地,我知道诸葛亮已经派人送信于我,可你不懂,刘备虽然有志,但终究多了几分犹豫,我需要用我的死,让他明白一个道理——真正的霸主,不是靠仁慈就能成就的。”
“那先生可曾后悔?”
“后悔?”他低低一笑,那笑声里有说不尽的苍凉,“说不后悔,是假的,我本想看到大汉天下重现往日的辉煌,本想看到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声响起,本想看到西凉安定,百姓休养生息,可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这一刻,他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从容,而是透出深沉的不甘与痛楚。“我只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仓促的记载,一个急躁冒进的谋士形象,可我一生谋划,哪一次不是深思熟虑?”他的声音有些激动,又很快平复下来,“诸葛亮自有他的道路,我也有我的道路,只是我的道路,太短了。”
说罢,他站起身来,转身欲去,我慌忙起身,问他去往何方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幽幽道:“去那落凤坡,再看一眼,我的尸骨虽已化作尘土,但魂魄却不愿离去,我要看着那条山谷,看着它年年岁岁,春来秋去,或许有一天,会有人踏着我的足迹,完成我未竟的事业。”
他的身影渐行渐远,融入浓雾之中,我追上前去,却绊了一跤,猛地惊醒。
窗外已是天光微亮,我怔怔地坐在床上,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
这就是庞统,一个被历史轻易定义却又难以定义的人,他不仅是刘备帐下的谋士,更是那个时代最有远见卓识的战略家之一,他看到了汉室衰微的根源,看到了三分天下的终局,甚至看到了华夏与西域百年后的互动,可惜历史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,让他施展胸中的抱负。
书案上放着《三国志》,翻到的正是庞统的传记。“进围雒县,统率众攻城,为流矢所中,卒,时年三十六。”短短数语,概括了他的一生,可谁又知道,在那些枯燥的文字背后,藏着怎样一个鲜活的灵魂,怎样一个广阔的胸怀?
他死时只有三十六岁,正是人生最富力量的年华,而这年少的谋士,若能多一些时间,或许真能让那个昏暗的时代多几分光明,让那条连接中国与西方的丝路上多几分安宁。
凤雏未能翱翔九天,但他的魂魄,化作历史长河中一颗耀眼的星辰,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。
我忽然想起那茶肆前的情景,便连忙走到桌边,抓起一支笔,记下了这个梦,虽然时隔千年,但我相信,总有人会记得这个少年,记得那落凤坡上未竟的凤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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