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培根是我记忆里一个模糊而顽固的影子。
说模糊,是因为我记不清他的脸了,二十年过去,那张在黄土里浸透的脸,早已被时间磨得只剩下一个轮廓,可说顽固,是因为我又分明记得他走路的姿势,记得他说话时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,记得他那双永远沾着泥巴的解放鞋。
他是种地的。
蓝培根的地在山坡上,我们村的地都在山坡上,那些地薄得像纸片,雨水一来,泥就顺着坡往下滚,留不住,每年春天,蓝培根把玉米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,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,他蹲在地上,腰弯得厉害,脊柱一节一节凸出来,像一串念珠,他按一粒种子,抬头看一眼天,按一粒,再看一眼,天还是那个天,蓝的,空的,什么许诺也没有。
村里人都笑他,说他种地种得痴了。
蓝培根不管,他种他的,春天种玉米,夏天种红薯,秋天种萝卜,冬天地闲着,人也闲着,闲着的时候,他就叼着烟杆坐在门槛上,看远处的山,山一层叠一层,蓝的,绿的,紫的,到最远处就发白了,像是用淡墨晕开的,蓝培根就那么看,一看一个下午,烟杆里的烟早就灭了,他还叼着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有一次,我放学回来,路过蓝培根的地,他正在刨土,看见我,停了手里的活,直起腰来,他的腰直得很慢,像是生锈的合页,吱呀吱呀的,他问我,你认字吗?我说,认,他说,那你看看这个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皱巴巴的,被汗浸得发黄,我展开一看,是半张报纸,上面印着四个字:海水稻熟了,我不懂,说,这叫海水稻,海里的稻子,蓝培根哦了一声,把纸小心地叠好,又放回口袋里。
他问我,海在哪?我说,不知道,很远,他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,又蹲下去,继续刨他的土。
后来我知道,那是袁隆平的团队在研究海水稻,可当时,蓝培根站在他的山坡上,想象着一片金黄的稻田,长在咸水里,他大概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,因为他的地里只有玉米、红薯和萝卜,没有稻子,村子里也没有人种稻子,山太高,水太远。
蓝培根种了一辈子地,没有种出过什么来,他种的东西都被雨水冲走了一部分,被野猪拱了一部分,被太阳晒死了一部分,留下的那一点,刚好够他活着,他就这么活着,像地里的石头,没有声音,也没有抱怨。
后来我离开了村子,再也没有见过蓝培根,再听到他的消息,是他死了,村里人打电话来说,蓝培根死在自己的屋子里,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纸,纸上是四个字:海水稻熟了,他们说,蓝培根没儿没女,谁都搞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有了那张纸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城市的灯下,突然很想哭。
城市的上空是灰的,没有山,没有天空,没有蓝培根看了大半辈子的那个蓝,我忽然明白了,蓝培根为什么总爱看远处的山,他不是在看,他是在望——望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,望一个他想象的世界,他的生活被压缩在那片贫瘠的山坡上,但他的眼睛总是看向远方,那张被他揣在怀里的报纸,那座从春天望到冬天的山,那个从未见过的海,都是他的远方。
他知道自己是种不出海水稻的,甚至种不出像样的玉米和红薯,他怎么会不知道呢?那些种子是他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的,那些收成他一年一年数着的,可他还是种,还是看,还是望,就像那个把石头推上山又看着石头滚下来的西西弗斯,明知徒劳,但还是要做。
蓝培根给我的那张纸,我后来才知道,是袁隆平海水稻试种成功的消息,蓝培根不识字,却保留了它很多年,他大概在想象,有一天,海水也能长出稻子来,就像他想象着,有一天,他的山坡也能长出点什么来。
蓝培根什么都明白,他只是不让自己停下来。
去年,我回了一次村子,蓝培根的地还在,长满了野草,我站在地边,突然看见一棵玉米,笔直的,在风里摇,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种子,自己发了芽,我忽然想,蓝培根大概还活着吧,活在每一粒渴望生长、渴望抵达另一个世界的种子里。
他唯一的名字,叫蓝培根,他唯一的故事,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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