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说,妖精住在桂花树下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坐在老宅院里的石凳上,我趴在石桌上,看秋天的光影在老墙上爬行,我不信他的话,那时我已经读四年级了,学过自然课,知道世界上没有妖精。
“那是你眼睛花了。”我说,语气里带着小学生的自信。
祖父笑起来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他不反驳,只是仰头看那棵桂树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,桂树已经很老了,树干要两个我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如祖父的手背。
“这棵树啊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太爷爷小的时候就在这里了,那时候桂花一开,满街的香,晚上月亮上来,树下就有小妖精在跳舞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桂树正开着花,小小的淡黄色花朵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那香气却霸道得很,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,甜得让人发晕。
我问祖父,妖精长什么样子。
“不好说,”他眯起眼睛,像是在回忆,“有时候像萤火虫,一闪一闪的;有时候像小娃娃,趴在树枝上荡秋千,你要是运气好,还能听见它们唱歌,比蝉鸣清亮,比蛙鸣婉转。”
我决定晚上来找妖精。
那天的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,祖父看穿了我的心思,悄悄塞给我一个小竹篮,“拿着这个,要是看见妖精,就往篮子里装。”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我蹲在桂树下。
月亮爬到天空中央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,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浓郁,像是有了重量,压在我身上,我的眼睛瞪得酸了,还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只有风吹过时,桂树的枝条轻轻晃动。
我越来越困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我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被子,母亲说我是被祖父抱进屋子里来的,我跑去找祖父,问妖精为什么没来。
祖父正在浇花,他放下水壶,抬头看了看太阳,说:“妖精白天不出来。”
“那我晚上再去找。”
“不忙,”祖父摆摆手,“现在城里的路灯太多了,妖精嫌亮,等哪天晚上停电了,妖精就会出来了。”
后来真的停过一次电,我兴奋地跑到桂树下,等了整整一个晚上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桂树还是那棵桂树,地上只有我自己的影子。
有人说,那只是祖父哄小孩的把戏,可我不这么想。
有一年,化工园区的烟囱在城南立了起来,又一年,一条新修的马路穿过北街,路边的老树被移走或砍伐,我家桂花树的叶子开始变黄,秋天只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花,香气传到巷子口就断了。
祖父的咳嗽越来越重,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
那桂树在一个夏天的雷雨里倒下了,树干是中空的,里面全是蚂蚁和虫子,树倒的时候,砸塌了院墙的一角,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——妖精没了家,不知道会去哪儿。
连续三年,桂花再没有开过,我也再没有听见祖父说起妖精。
城市还在继续膨胀,化工园区扩张,南边的树林被推平了,沿河的荒地上建起了商品房,河道被水泥硬化,萤火虫失去了栖息地,十字路口架起了高架桥,把天空切割成碎片。
祖父在一个安静的午后离开了,他走得很安详,就像在桂树下打盹时那样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今年春天,我去南郊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,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村落里,我闻到桂花香,那村子的墙壁长满青苔,屋顶长着瓦松,在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老宅院角落,一棵野桂树正开着满树的花,金黄一片,香气浓烈得不像是真的。
我突然想到祖父说的妖精。
原来,妖精一直在跟着我们走。
我们修路,它们就到没有路的地方;我们盖楼,它们就到没有楼的地方;我们把城市填满灯光,它们就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当我们以为已经把世界彻底改造,它们已经悄悄退到更深处,退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里,退到最后一朵野桂花的香气里。
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再也找不到妖精了。
不是因为它们消失了,而是因为我们制造的光太亮了,脚步太重了,声音太大了——大到我们再也看不见、听不到它们。
我想起小时候那个停电的夜晚,想起月光下的桂树,想起祖父说妖精怕光时认真的表情,原来他不是在哄我,只是在告诉我一个朴素的真理:你要停下脚步,才能看见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。
可谁会停下脚步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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