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液里的山水-舅舅和外甥的关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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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走得早,记忆里对“父亲”这个词的认知,很大程度上是从舅舅身上拼凑出来的。

每逢寒假,母亲便会把我送到乡下舅舅家,舅舅家在村子深处,院子很大,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和几畦青菜,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,先给牲口添草料,再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我裹着被子赖在床上,能听见笤帚划过地面发出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像是冬日里最安然的节奏。

舅舅不善言辞,说话前总要沉默一会儿,仿佛那些话需先在心口焐热,才能说出口,但他的手却格外忙碌——劈柴、打水、修农具,偶尔也会笨拙地给我系鞋带,他的手粗糙如砂纸,指节粗大,像极了冬天开裂的树皮,可就是这双手,会变戏法似的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几块水果糖,或用竹篾给我编一只会摇头晃脑的蜻蜓。

夏夜里,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,舅舅指着北斗七星教我念“勺子星”,又说起些我不知道的传说:“你看那颗最亮的,叫文曲星,从前有个读书人,为了救落水的母亲......”讲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摇着蒲扇,沉默地望着星空,月光淌在他脸上,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便显得格外深邃,我不知道舅舅在想什么,只记得那夜的蝉鸣很轻,像一首遥远的催眠曲。

待我年岁渐长,去舅舅家的次数反而少了,舅舅总在电话里说:“好好读书,别学舅舅,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声音沉稳而虚弱,像是压着些什么不愿说出口的事,再后来,听说他查出重病,电话那头的他还在说“没事没事”。

我去医院看他时,他瘦得厉害,整个人像一只缩水的老树根,我握着他的手,他的骨骼依然粗大,却轻得让我心慌,他说起那年雪地里给我暖脚的事:“你个小东西,脚冻得冰坨子似的,我给揣怀里焐了一下午。”说着,浑浊的眼睛里亮起来,像雪地上的月光。

舅舅走的那天,天空飘着小雨,我站在屋檐下,忽然想到蒲宁的句子:“我们来到人间,好像只为看一眼山川......”舅舅不是山川,他只是中国农村最普通的一个农民,但他用一生教会我,什么是坚韧,什么是沉默的爱。

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,它让两个不同年代的人,隔着几十年的光阴,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印记,舅舅或许不识字,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他粗糙的手掌,他沉默的背影,他一口口省下的糖果,都是这个家族情感的密码,这些密码不需要破译,它会在血液里流淌,在记忆里生根,在每一个相似的清晨或深夜,悄悄提醒我——有人那样用力地爱过我。

我也做了别人的舅舅,每次给小外甥系鞋带,都会想起舅舅笨拙的手;教他认星星时,又会想起那些夏夜里的蝉鸣,我知道,舅舅把母亲给了我,而舅舅给了我一个更完整的童年。

血缘是流动的河流,亲情是河床上的石头,舅舅与我,一个在河的源头,一个在中游,看似相隔甚远,实则被同一条血脉紧紧相连,他像一座沉默的山,我像山脚下流淌的河,山的沉默成全了水的活泼,河水的奔腾带着山的记忆奔向更远的地方。

舅舅走得那天,母亲哭得很伤心,她说:“你舅舅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我握着母亲的手,心里想,也许舅舅并不觉得苦,他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印记,那些印记或许不重,却在血液里生根,在记忆里长成一片不会荒芜的麦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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