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长安的一个秋夜,月华如水,洒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一地碎银。
我独自走在西市的街巷里,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,只剩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光,突然,一阵急促的鼓点从巷子深处传来,夹着铃铛的脆响,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风,我循声而去,只见一家酒肆前,几个胡人围成一圈,中间一个女子正旋舞如飞。
她的衣裙是鲜亮的石榴红,腰间系着金铃,随着她的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,她的双臂向上伸展,像是要托起天上的月亮,又像是在邀请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共舞,她的旋转越来越快,裙摆飞扬开来,像一朵盛放的花,我站在人群外,看得有些痴了。
这就是胡璇舞吧,小时候在书上读过,说这是从西域传来的舞蹈,舞者要“旋转如风,观者目眩”,可书上的文字,哪里比得上眼前的真实?那女子旋转的时候,头上的珠串飞散开来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;她的眼神迷离又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旋转。
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:“胡旋女,胡旋女,心应弦,手应鼓,弦鼓一声双袖举,回雪飘飖转蓬舞。”原来诗里写的都是真的,那女子真的像是雪花在风中回旋,又像是风中蓬草,轻盈得让人担心她随时会被风吹走,可她又那么坚定,每一次旋转都稳稳地停在鼓点的节拍上,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了旋转而生。
鼓声渐急,她的旋转也越来越快,我看不清她的脸了,只看见那一团红影在月光下飞旋,像一团跳动的火焰,又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飞鸟,周围的人开始鼓掌叫好,可我却觉得,这样的舞蹈不该是给人看的,而是给月亮看的,给风看的,给那些看不见的、游荡在长安夜空中的神灵看的。
一曲终了,鼓声戛然而止,女子缓缓停下,裙摆轻轻落下,像一片飘落的叶子,她的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,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我这才看清她的脸,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,眼睛却又深又亮,像蓄着整个西域的星空。
她似乎看见了我,朝我微微一笑,那一瞬间,我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千百年来,人们会写下那么多关于胡璇舞的诗句,因为这样的舞蹈,不只是舞蹈,而是一种诉说,一种穿越了千山万水的诉说,她把故乡的风沙和月光、大漠和绿洲、驼铃和牧歌,都揉进了这一圈又一圈的旋转里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,想起那个在长安月下旋转的胡璇女子,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,但我知道,在盛唐的长安城里,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,总有这样的胡璇在旋转,她们是丝绸之路上飘来的种子,在这里生根、开花,把异域的风情种进了长安的土壤里,也种进了中国人的记忆里。
千年之后,我依然能在博物馆的壁画上,在敦煌的洞窟里,看到那些飞天的舞姿,她们依旧在旋转,衣带飘飘,裙裾飞扬,我想,这就是文化的魅力吧,有些东西,一旦生长在心上,就再也拔不掉了,就像那个秋夜,那个旋转的身影,成了我心中关于长安最深的印记。
遇见胡璇,遇见的不只是一个舞者,而是一个时代,那个时代的中国,张开双臂拥抱世界,把异域的风收入袖中,把远方的诗记在心里,那些旋转的胡璇,不过是这个伟大时代里,一朵小小的浪花,可正是这千千万万的浪花,汇成了盛世的长河,流淌在历史的长廊里,直到今天,依然熠熠生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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