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又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睡着了。

说是睡着了,其实更像是昏过去了——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刻刀,脚边散落着几块刚削了一半的木头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,村里人都习惯了,每逢赶集的日子,老陈头就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下,守着那堆没人要的木雕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他的木雕卖不出去,年轻人说太土气,中年人嫌太贵,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会停下来看看,摸摸那些张牙舞爪的龙,然后叹口气走开。
“老陈头,你雕的这些龙,看着怪瘆人的。”有人这么说。
老陈头从来不解释,只是咧嘴笑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很少有人知道,老陈头年轻时是个龙雕的好手,他雕的龙,据说能破壁飞去。
那还是七十年代的事,老陈头二十出头,跟着师父在县里的工艺美术厂干活,那时候龙还是不能随便雕的,只有接到外贸订单才能偷偷摸摸地做,师父的手艺是从老辈传下来的,雕龙有板有眼,龙头要昂,龙身要矫,龙爪要劲,龙尾要摆,老陈头跟了师父五年,光削木头就削断了三十多把刻刀。
“你有了自己的刀法。”师父临终前说,“这龙,得往狂里雕。”
老陈头懂了,雕龙要狂,不是眼睛睁得多大,不是爪子伸得多长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,别的雕匠雕龙,讲究的是威风凛凛,是皇权贵气,老陈头雕的龙,却是野的、烈的,像是刚从深渊里挣脱出来,浑身还带着烈焰和伤痕。
八十年代,工艺美术厂倒闭了,老陈头回了村,带回来满满一箱子刻刀和龙雕,村里人第一次见到他的龙雕时,都被震住了,那些龙太真了,真得让人害怕,仿佛随时会从木头里挣脱出来,腾空而起。
“陈师傅,这龙,有魂。”村里的老支书说。
老陈头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,有人专门从省城赶来,出高价要买他的龙雕,老陈头不卖,急眼了就抄起扫帚赶人,他雕龙不是为了卖钱,他的龙太烈太野,他怕它们到了不懂的人手里,会折了魂。
没人理解老陈头,他的老婆不理解,跟人跑了,他的儿子不理解,考大学去了省城,再也没回来。
老陈头就这么守着那堆龙雕,守了三十年。
村里的年轻人都不认识他了,只知道村口有个疯老头,整天雕些没人要的木头龙,有人劝他改雕点花鸟虫鱼,兴许好卖些,老陈头不吭声,手里的刻刀却落得更狠了,一刀下去,木屑飞溅,龙鳞炸开。
九八年发大水那回,老陈头和那些龙雕才真正被村里人记住。
那年的龙王爷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雨下得像是天漏了,村前的河水一夜间涨了三四米,冲垮了河堤,淹了半个村子,老支书带着抢险队去堵决口,沙袋丢下去就被冲走,人跳下去就没了影。
老陈头抱着他那堆龙雕,站在河堤上发愣,雨太大了,他睁不开眼,浑身都在哆嗦。
“龙啊,你们不是会飞吗?”老陈头对着怀里那些木雕大喊,“飞起来看看啊!”
没人听见他在喊什么,河水太响了,老支书让人把老陈头架走,老陈头不走,撕心裂肺地嚎,像是在骂天。
那天夜里,村里的老人们都说,他们真的看见龙了。
闪电劈下来的时候,河堤上那堆木雕里,有一条龙活了过来,它浑身发着暗红色的光,在雨幕里翻滚,吼声盖过了雷声,然后它一头扎进了决口的河水里,搅得水柱冲天。
洪水退去后,村里人发现决口的地方躺着一截黑魆魆的木头,正是老陈头刀下最后的那条龙。
老支书把木头捞起来,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刻痕,每一条刻痕都深得透骨,那条龙像是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拼尽了,刀刀入木三分。
从那以后,老陈头就不再雕大龙了,他开始雕一些小木牌子,牌子上的龙只有巴掌大小,但眉眼气势丝毫不差,他给那些小木牌儿挂上红绳,逢人就送。
“这是歪龙。”老陈头说,“专治邪气。”
村里人这才发现,老陈头雕的龙,每一条都是歪的,龙头歪着,龙身歪着,连角都是歪的,看着滑稽可笑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。
“歪得好,”老支书说,“太正了就成了囚,歪一点才能动。”
老陈头听到这话,眼泪掉了下来,他等了一辈子,终于有一个人懂了他刀下的龙。
老陈头九十了,他每天还是坐在槐树下,雕他的歪龙,那些小木牌儿送出去三万多块,村里家家户户的门楣上,都挂着一块,有人要高价买,老陈头还是那句话:“不卖,雕龙是为了给穷人家挡灾的,不是给富人家镇宅的。”
但我总觉得,老陈头不是要给穷人家挡灾,他是怕那些龙太烈太野,怕它们在他走了以后,没人镇得住。
后来我从老陈头手里讨到一块小木牌,那上面的龙,歪着脑袋看天,嘴角好像在笑。
我把它挂在书桌前,每当累了倦了,抬眼看看,那歪龙果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力,让我重新精神起来,它的犄角像两把向天刺去的刀,每一片鳞片都支棱着,像是随时要炸开,虽然是歪的,但歪得恰到好处,像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,像要冲破什么束缚。
或许每个中国人的血脉里,都有这么一条歪龙,它不守规矩,不服管教,它宁可歪着脖子过日子,也不愿被驯服。
老陈头用一把刻刀,把它们一个个唤醒。
那些歪龙,是活的,它们身上的每一个刀痕,都是老陈头与命运的搏斗,是他对这个世界无声的咆哮,他把所有的苦难都化成了刀下狂龙,在木头上舞动,在时光里咆哮。
夕阳西下,槐树下的老陈头醒了。
他揉揉眼睛,起身收拾那些木雕,路过的人已经不多,偶尔有个孩子跑过去,停下来好奇地看。
老陈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小木牌,递给那个孩子:“拿着,歪龙,辟邪的。”
孩子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他也学着龙的样子,歪着头,笑了。
那条歪龙在天上,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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