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夜终有破晓时
我常常在深夜想起那个地方。
那是一座被遗忘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城,地图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,十年前,我们十个人被派往那里,任务是“持国”——用上级的话说,是守护一方水土的安宁与发展。
十个人,来自不同的地方,带着不同的过去,却在那座小城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三年。
队长老郑是东北人,说话嗓门大,做事雷厉风行,他总说:“我们十个就是一把筷子,单独一根容易折断,捆在一起,谁也折不断。”他是我们当中唯一在基层干过十年的人,知道怎么和老百姓打交道,知道哪些事情不能急,哪些事情必须马上办。
副队长林姐是北京来的,温婉知性,写得一手好公文,她负责内部管理,把十个人的吃穿住行安排得井井有条,她有个习惯,每天晚上都要给家里打电话,说几句话就挂,从不超时,后来我们才知道,她父母身体都不好,她放心不下。
老周是工程兵出身,修路架桥是把好手,小城地处偏远,交通不便,他带着当地百姓硬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了一条路,通车的那个晚上,他喝醉了,抱着老郑哭:“我不是什么英雄,我只是想让孩子们能坐着车去上学。”
小张是大学生村官,年纪最小,也最有理想,他负责扶贫工作,走遍了全县所有的贫困村,有些村子在海拔三千米以上,开车到不了,他就徒步走,有时候一走就是一整天,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户人家的困难,哪家需要种苗,哪家需要医疗,哪家孩子该上学了,他的梦想是让这些村子都脱贫,他没有食言。
还有阿强、大刘、王姐、小李、老赵、小陈……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小城。
三年里,我们经历了很多。
最难忘的是那年冬天的大雪,雪下了一整夜,压垮了输电线路,全城陷入黑暗,老郑连夜组织抢修,十个人分成三组,每组负责一段线路,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,但没有一个人退缩,小张年纪最小,扛着工具走在最前面,一脚踩空掉进雪坑里,我们把他拉上来的时候,他冻得嘴唇发紫,还在笑:“没事,我皮厚。”
那场雪持续了五天,我们抢修了五天,通电的那一刻,全城灯火通明,老百姓都在欢呼,我们十个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些灯光,谁也没有说话,但我知道,每个人心里都是暖的。
还有一次,山洪暴发,几个村子被围困,大刘和小李是游泳好手,主动请缨去送物资,水势很急,小船在浪里颠簸,随时有翻船的危险,岸上的老百姓都在喊:“别去了,太危险了!”可他们没有回头,后来物资送到,被困的村民得救,大刘回来的时候,手上擦破了皮,出了血,他却说:“值得。”
三年后,我们各自被调往不同的地方。
分别的那天,没有太多煽情的话,老郑只是说:“大家保重,以后有机会再聚。”林姐哭了,她说她舍不得这里,小张说他要继续做扶贫工作,去更远的地方,阿强说他要回老家盖房子,把父母接过来住。
我们各自奔赴新的征程,就像当年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一样。
十年过去了,我们中大多数人已经断了联系,偶尔在微信群里冒个泡,说几句近况,然后又陷入沉默,生活就是这样,各有各的忙,各有各的路要走。
但我常常想起那座小城,想起那里的山,那里的水,那里的人。
前几天,我偶然翻到一张老照片,是我们在小城广场上的合影,十个人站成一排,背后是刚修好的路和亮起的路灯,那时候我们都年轻,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,笑得那么纯粹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突然意识到,我们守护的,其实不仅仅是那座小城。
我们守护的,是一种信念,一种责任,一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丢掉的初心,我们守护的,是那种“把根扎下去,把心沉下来”的踏实感,是那种“为人民服务”不是口号而是行动的自觉。
有人说,我们这个时代太功利了,大家都在追逐利益,没有人在乎付出,但我不这么认为,至少我知道,有十个人曾经在那样一座小城里,默默无闻地做了三年事情,他们没有人出名,没有人发财,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,但那条路还在,那些灯还亮着,那些孩子可以坐车去上学,那些村子已经脱了贫。
这就是“持国”的意义。
所谓持国,不是高谈阔论,不是指点江山,而是脚踏实地,是俯首甘为孺子牛,是“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”的担当。
老郑后来在微信群里发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:“我们是小人物,但小人物也能干出大事情,十年后,二十年后,只要有人记得我们做过的事,就够了。”
我想,我们做到了。
至少,我记得。
我记得那座小城的每个角落,记得我们的汗水洒在哪里,记得老百姓的笑脸,记得那些平凡却闪亮的日子。
十人持国,三年热血,一生无悔。
如果有机会,我还想回去看看。
看看那些还在坚守的人,看看那些已经改变的模样,看看我们曾经守护过的地方,是否还像当年一样,充满了希望和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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