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陈默第三次从同一场噩梦中惊醒,汗湿的睡衣贴在背上,像第二层皮肤,他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那幅画——画里的向日葵正在融化,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
从三个月前开始,陈默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同事们说的话,像是事先录好的音,每天都是同样的内容,在同样的时间点,用同样的语气,早会上,张三会说“这周目标很重要”,李四会接“我们一定能完成”,然后王五会点头,露出同一个角度的微笑。
陈默试着在下午三点零五分的时候,突然走到茶水间,果然,刘姐正在那里,用同一个杯子,冲泡同一款速溶咖啡,看着窗外同一棵银杏树发呆。
他悄悄退了出来,心跳如雷。
他开始做记录,七天,整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,他把所有重复出现的细节都写在笔记本上,用红色的笔圈出日期和时间,再用蓝色的笔标注那些微小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“偏差”。
有一次,电梯里的楼层显示屏从“7”直接跳到了“9”,没有经过8楼,陈默按了8楼的按钮,电梯没有停,他说服自己只是看错了。
另一次,下班回家的路上,他看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路灯下,手里拿着文件夹,正在勾选什么,陈默走过他们身边时,听到一个词:“编号4070”。
他的工号是4070。
从那以后,陈默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,公司的标语、地铁里的广告、街边的垃圾桶——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,它们上面的文字和图案,似乎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,他像解谜一样疯狂地搜索,在网上寻找蛛丝马迹,在现实里拼凑碎片。
他找到了一些人,在一个加密的聊天群里,有三百多人,每个人都声称发现了类似的“异常”,有人说自己的家人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对话,有人说他跟踪了一个同事,发现那人下班后走进了一扇并不存在的门,还有人说他能听到周围人“后台运行”的电流声。
群主叫“管理员”,头像是纯黑色的,他每天凌晨会发一条消息:“你不属于这里。”
陈默决定行动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:不服从,明天早上,当张三说“这周目标很重要”的时候,他准备站起来,大声说一句话——任何话,他要打破这个循环,看看会发生什么。
当天晚上,命运提前找到了他。
雨很大,陈默加班到十一点才离开公司,刚出大门,三把黑色的伞像乌鸦一样朝他围过来,伞下的人穿着深色西装,面无表情,动作出奇地一致。
“编号4070,”为首的那个人说,声音平板得像机器,“你违反了‘日常行为规范’第37条——非授权观察与记录。”
陈默想跑,但他的腿像灌了铅。
“不要紧张,”那个人继续说,“只是程序违规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,接受评估。”
雨声,城市的灯光,远处外卖骑手的喇叭声,世界还在正常运转,只有他站在异常的边缘。
他被带进一辆黑色商务车,没有窗,他坐在后座,左右各坐一个人,没有人说话,只有雨刷器的声音,像某种倒计时。
车停了。
门打开,陈默看到一栋灰色的建筑,上面没有标牌,但有一个人——一个他认识的人。
“李四?”
李四穿着白大褂,胸前别着一个徽章,上面写着“评估员”,他不再是那个每天憨笑着说“我们一定能完成”的李四了,他眼神犀利,语气冰冷。
“欢迎来到治愈中心,4070。”
陈默被带进一个房间,房间很普通——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面镜子,他不知道那是单面镜,他坐了下来。
李四坐在他对面,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他三个月来的所有记录。
“通过了‘清醒度测试’,证明你确实观察到了异常,”李四说,语气里有种奇怪的赞赏,“你是今年第一个。”
陈默的手在发抖。“…这一切都是真的?”
“真的?”李四笑了,那笑容和办公室里的一样,但此刻在灯光下显得诡异,“‘真实’是你——以及你们——最执着的错觉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说:“陈默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‘疯人院’才是真实世界,而‘正常’只是你们这些人的一种妄想?”
陈默愣住了。
镜子背后,一群人正在观察他,桌上放着几份档案,其中一份夹着陈默的照片,档案袋外贴着标签——“妄想型真实感知障碍,伴有现实解构倾向,预后:不可治愈,建议:长期看护。”
陈默没有看到这些,他看到的只是李四的眼睛,像两口深井,他想起那些聊天群,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,那些“管理员”的话。
“我……该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嘶哑。
李四直起身,恢复了办公模式。“你有两个选择:第一,接受程序修复,回归‘正常’,副作用是你会忘记这一切,重新成为我们高效运转的螺丝钉。”
“第二呢?”
李四指了指窗外,陈默顺着他的手看出去——雨停了,天空露出一角深蓝,楼下的庭院里,几十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衣服,像蚂蚁一样绕圈走,他们的动作机械,步伐一致,脸上挂着同一种空白。
“那是康复组,”李四说,“他们已经完成程序修复,恢复了健康,他们很快乐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,他突然明白了:治愈中心才是真正的疯人院,外面的世界是疯人院的“游戏”,这些人在这里,是为了“治愈”那些不愿意玩这个游戏的人。
“那我选第三,”陈默说,声音坚定了一些,“我要离开这里。”
李四静静地看着他,然后按下桌下的按钮。
门开了,两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发亮的仪器。
“很遗憾,”李四说,翻开另一个文件夹,“你的‘游戏’还没结束,陈默,不——应该说,你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陈默被按在了椅子上,眼前闪过一道白光,意识消失前,他听到李四说:“编号4070,准备进入下一轮,对于其他窗口的人来说,你的离开不会引起任何注意——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结局。”
他知道那个结局是什么:一个工伤事故,一个加班猝死的社会新闻,一个让同事们感慨三天的朋友圈。
被遗忘,像从来不曾醒来一样。
第二天早晨,阳光照进办公室,一切照旧,张三说“这周目标很重要”,李四接“我们一定能完成”,王五点头,露出同一个角度的微笑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
只是工位上,那个叫陈默的人,再也没有来上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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