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去看他做风筝,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可当他拿起竹篾,那双大手就变得格外灵巧,剖竹、削篾、扎骨架,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。“这鹏羽天角风筝啊,”他一边扎着骨架,一边对我说,“用的是真正的鹏鸟羽毛,要选最长的几根,一根根清洗、晾晒、上胶,最后才镶在风筝翅膀上。”
我问为什么要用真的鹏羽,他停下手中的活计,望向远方的天空:“因为只有鹏鸟的羽毛,才能让风筝飞到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铺子里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,有蝴蝶、蜻蜓、金鱼,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只鹏羽天角风筝,它的翅膀展开有一米多宽,骨架是用三年以上的老竹做的,既轻且韧;天角的弧线优美而锋利,像一道凝固的风,老周说,这风筝的每一处都是活的:竹篾里有竹子的心跳,羽毛上有鹏鸟的记忆,就连粘合的胶水里,都调进了他大半生的光阴。
终于有一天,老周决定放飞这只鹏羽天角风筝,我们选在镇外最高的风坡上,那天风很大,吹得野草伏倒一地,老周让我帮他托着风筝,他拉着线,逆风跑了十几步,手腕轻轻一抖——那只鹏羽天角风筝便腾空而起,像挣脱了什么束缚,直直地冲向云霄。
风在筝线上弹奏出低沉的琴音,风筝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老周眯着眼睛,手里不停地调整着线轴,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他放的不是风筝,而是某种深藏在心底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吗?”老周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我从小就喜欢做风筝,那时候我爹说,风筝就像人的念想,线放得越长,念想就飞得越远,但无论如何,线不能断。”
正说着,一阵大风突然袭来,风筝猛烈地摇晃起来,老周的眉头皱了皱,手里的线轴飞快地转动着,就在我以为风筝要被吹走时,他猛地一拉,风筝又稳稳地飞了起来。
“可要是念想太重,风筝就飞不高。”老周又说,“就像这鹏羽天角风筝,别看它飞得高,其实每一片羽毛都是牵挂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接话,只是看着那只风筝,看着它在天空中翻飞、盘旋、俯冲,它真的像一只大鹏鸟,时而直冲云霄,时而贴着云边滑翔,每一次转折都那么自由,那么舒展。
老周说:“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想,人也不过是一只风筝,线的一端在手里,另一端在天上,有些人离地永远只有几丈高,有些人却能飞到看不见的地方,但不管飞得多高,线总是在这里。”
我问他那根线的另一端是什么,他没有回答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风筝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怀念,又像是释然。
太阳开始西沉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,老周开始收线,一圈一圈,那么慢,那么慎重,风筝在夕阳里缓缓下降,像一只倦鸟归林,当风筝重新落到他手上时,他轻轻地抚摸着那些羽毛,像在安慰一个远行归家的孩子。
后来我离开小镇,很久没有再见到老周,直到去年秋天,我收到了他孙女寄来的一封信,信里说老周走了,走得很安详,她按照他的遗愿,把那只鹏羽天角风筝葬在了风坡上。
春天的时候,我特意回了趟小镇,风坡上果然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冢,上面刻着一行字:“风起时,即是来时。”
我站在风坡上,看着天空,起风了,一只鹰从远方飞来,在头顶盘旋了三圈,然后向更远的天边飞去,我想起老周说过的话,他说鹏羽天角风筝上的羽毛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,就是普通的鹰羽,只不过在镶上翅膀之前,他会对着每一根羽毛说一句话。
这句话是什么,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,但那天站在风坡上,我突然明白了。
或许那句话就是:飞吧,带着我所有的念想,到风起时,就是回家。
风筝断线之后,有些人会说它去了远方,但我知道,鹏羽天角风筝不会断线,因为它知道,无论飞得多远,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它回家的路。
就像老周,他用一生的时间,把自己做成了一个风筝,飞向了永远的风里,而他的鹏羽天角风筝,也跟着他,一起飞向了天空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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