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晚未晚,我倚在窗边望着天际发呆,暮色像一匹缓缓铺开的青灰色绸缎,把远山的轮廓揉得模糊,就在这一片沉静的黯淡里,一团云缓缓地、几乎不动声色地移动着,露出了一角月亮的清辉——云出月了。
这月亮并非满月,是下弦的,它从云层里出来时,起初只是一痕银白的弧线,像谁用指甲在深蓝的纸上轻轻一划,慢慢地,那道弧线变得越来越饱满,云也像是舍不得似的,后面的薄纱仍然若有若无地笼着它,使得月光不那么刺眼,反而成了朦朦胧胧的一团光晕。
我忽然想起幼时在乡下,夏夜的院子里铺着凉席,祖母摇着蒲扇,指着天上的云说:“云出月了,要起风了。”果然不出片刻,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便开始沙沙作响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攀爬,祖母的声音总是混在这月光里,温温软软的,像极了此刻朦胧的月色。
月亮渐渐整个儿都出来了,却又不肯太亮,仿佛是刚从云朵的怀抱里醒来,带着慵懒的睡意,它把光洒在窗前的梧桐叶上,那些叶子便有了不同的颜色:叶心是深沉的墨绿,边缘却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,风来的时候,叶子翻转过来,底下那一面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无数小镜子在扑闪,我想,月亮大约也有它自己的心事,不然为什么总是用云来遮挡呢?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完全坦白的呢?就像人的心里,总有些角落是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碰触的。
这时候,远处传来隐约的二胡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月光里掉落下来的,曲子大约是《二泉映月》,我听不真切,只觉得那声音和着月光,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愁,想起古人写月,总离不开离愁别绪。“云出月”三个字,在古诗里往往让人想到离人的相思,倒也是的,月亮总在夜晚出现,而夜晚总是容易让人想起远方的人。
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,是邻家的孩子在追逐嬉戏,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,又因为被云影遮住而忽明忽暗,这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,也让月光显得更加柔和了,我忽然想到,这云出月的景象,其实每天都有,只是我们常常忘记了抬头,我们总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看着手机上不停闪烁的消息,却很少抬头看看这片天空,看看这一轮不说话的月亮。
夜更深了,云又开始聚拢过来,像舍不得月亮离开似的,月亮缓缓地往西边移,先是半个身子被云遮住了,然后整个儿又隐没在云层里了,天色重新变得朦胧起来,只有云边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光晕,证明月亮曾经来过。
我有些恋恋地收回目光,只觉得心头莫名软软的、暖暖的,云出月,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景象,可是它让平常的夜多了一份诗意,让平常的心多了一份安宁,这大概就是自然的美吧,不需要任何解释,你只要静静地看着,它就会走进你的心里,然后悄悄地开出一朵花来。
窗台上的茶杯已经凉了,我慢慢地啜了一口,茶味有些涩,却又带着一丝回甘,就像这夜色,就像这一场云出月,在岁月里淡淡地泛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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