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,服务器准时开启“魔道PK”战场。
陆沉舟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，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，自从“魔道PK”这款全息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上线以来，他就一头扎了进去，废寝忘食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那个世界里。
“陆沉舟，你又在打游戏？”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你已经二十六了，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戴上眼镜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屏幕上，他的角色“墨渊”正站在魔道阵营的领地上，身后是黑雾缭绕的暗影山谷。
魔道PK,PK的不只是技能和装备，更是心性与选择。
在“魔道PK”里，玩家必须做出无数次选择：是斩尽杀绝，还是手下留情；是独善其身，还是兼济天下，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角色的“道心值”，而道心值的高低，决定了你能掌握的终极技能。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精妙的设定——你以为你玩游戏，其实是游戏在考验你。
陆沉舟的墨渊,道心值已经跌到了负数，他走的是“弑神道”，所有技能都偏向毁灭与吞噬。
“你疯了。”公会里的好友“青鸢”私聊他，“把道心刷成负的，你会被全服追杀的。”
他没回,他不知道怎么解释，他选择这条路的真正原因。
三年前,陆沉舟的女友苏晚被确诊为罕见病，那是一种让记忆和学习能力逐渐衰退的疾病，医学界尚无有效疗法，苏晚的病情进展很快，从忘记钥匙在哪里，到忘记他的电话号码，再到忘记回家的路。
“我想记住你。”苏晚曾笑着对他说，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陆沉舟开始寻找关于记忆、关于遗忘的一切资料，他了解到，如果能唤醒一个人大脑中的特定神经通路，也许可以延缓甚至逆转记忆衰退的过程，但传统疗法进展缓慢，而且没有人愿意为一个注定失败的病人冒风险——这是所有医生给他的答复。
直到他接触到“魔道PK”的开发者，一群研究脑机接口的科学家，他们声称这款游戏不仅仅是娱乐，更是一种神经反馈训练系统。玩家在游戏中的每一次情感体验、每一次紧张与激动、每一次感动和痛苦，都会在大脑里建立起真实的记忆烙印。
“她的记忆正在消失，但也许我们可以通过在游戏里创造极其深刻的体验，为她建立新的记忆节点。”开发者对他说，“这需要她和你的深度配合，游戏的‘魔道’设定——你要知道，刺激越强烈的体验，往往越接近‘魔道’的模式，这会让她的人格产生不可预测的改变。”
陆沉舟没有犹豫。
于是他们成了“魔道PK”里的敌对阵营，苏晚选择了“正道”，每次相遇都挥舞着圣光剑，要斩妖除魔，而他，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魔道头子。
什么“魔道PK正道”？ 他看着她闪耀着圣光的剑刃，看着她义无反顾冲向他的身影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只要能让她再多记住一天、一小时、一分钟，让他做什么都可以。**
他在游戏里屠戮无辜的NPC,她追着他要讨回公道；他带领魔道大军攻占城池，她以一敌百也要护卫平民，每一个夜晚，他们都在这虚拟的世界里兵戎相见，打得山河变色，那些刀光剑影，那些血战到底，那些生死搏杀的瞬间，每一帧都在激活苏晚的神经元，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“墨渊！”屏幕那头，苏晚的声音清晰而明亮，“你又在作恶！”
他的眼睛湿了,因为她现在说话，不再像白天那样迟钝而迷茫，她在他面前，甚至记得他所有在游戏里做过的恶事，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“你追不上我。”他故意嘲讽，操控角色冲入黑暗。
他带着她跑遍魔道PK世界的每一个角落,他们踏过烈焰沼泽，穿过永恒冰原，在星辰祭坛上决斗，在幽冥城里互相追杀。每一次相遇都是套路，每一次PK都是设计，可每一次决斗里，她的眼神都亮得像头顶的星光。
后来,苏晚的家人发现了这件事，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成年男人要陪着未婚妻“玩游戏”，更不理解为什么他要扮演那种滥杀无辜的“魔头”。
“你在把她往邪路上引！”岳母曾当面质问他。
陆沉舟跪在苏家人面前,声音哽咽：“我不在乎她是正还是邪，我只在乎她还能记得我。”
治疗第三年,游戏系统出了一次致命故障——苏晚在游戏中被一种极为痛苦的负面反馈折磨，大脑内产生了强烈的创伤记忆。
“我的头很疼。”她在游戏里对他说，“我看到你的剑刺向我，我好害怕。”
那是他受到的最残忍的惩罚,他知道，作为“魔道”，他必须伤害她才能制造足够强烈的情感刺激，才能让她记住更多，但看到她害怕的眼神，他的心像被撕成了碎片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在游戏里对她说，声音颤抖。
“为什么要对不起？”苏晚歪着头，“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：“因为我是个坏人。”
“你是全服最坏的大魔头。”苏晚笑了，“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总是忍不住想追着你跑，有时候在现实里，我也会梦见一个拿着剑的坏蛋，叫墨渊，我觉得那个人好熟悉，可我记不起他的脸。”
魔道PK正道的终极奥义，不就是爱与守护吗？就像太极阴阳，看似对立，实则同根而生，缺一不可。
游戏外的现实里,陆沉舟已经瘦了二十斤，游戏内的世界里，他的大魔头墨渊已经站在了最终BOSS——天界之巅。
苏晚的正道角色“瑶光”追了上来，她的大天使翅膀燃烧着金色火焰，圣光剑指向他的咽喉。
“最后一战了，大魔头。”她说，“打完这场，我就要去接受新疗法，他们说可以治愈我的病。”
他的剑从手上掉了下来。
瑶光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——游戏里的伤害值在那一刻定格。
“你怎么不躲？”她惊呼。
陆沉舟瘫在椅子上,泪水模糊了视线，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，那个新疗法，正是基于他们在“魔道PK”里积累的数据研发出来的，而这些数据，是用他三年的疯狂、三千多次PK、两个世界里的爱恨交织换来的。
她的记忆在游戏里越来越清晰,现实里却越来越模糊，她知道太多关于魔道和正道的恩怨，知道太多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情怀，却不知道眼前这个陪她疯了三年的大魔头，就是她现实里快分不出神智的爱人。
“瑶光……”他听到自己的角色，那个毁天灭地的大魔头，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，“这世上没有纯粹的魔，也没有纯粹的正，我选择魔道，不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，而是因为有人，让我愿意为她与全世界为敌。”
苏晚的游戏角色沉默了片刻,—她的圣光剑收了起来。
“我不杀你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在游戏里轻轻笑了，“我觉得，你就是那个一直在找的人，在我现实里记不住的那个人。”
魔道与正道的最后一场PK,没有输赢。
陆沉舟看着游戏里的瑶光,她的光影渐渐淡去，那是玩家下线的信号。
他摘下眼镜,打开窗子，天快亮了，苏晚今天要去做新疗法的第一次治疗。
他知道她会忘记今天的对话,忘记游戏里的“墨渊”和“魔道PK”，甚至忘记她说过“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”。
但没关系。
他会重新注册一个游戏账号,这次不用“弑神道”，走“济世道”，他会在她可能去的任何一棵树下、任何一条河边、任何一间酒馆里等待。
从正道的魔道开始。
如果她想要光,他就做她的光。
如果她向往暗,他就做她的暗。
“魔道PK”的世界里，永远有一场仗，为他真正想要守护的人而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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