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江南的雨总是下个不停。
我是在一间破旧的茶馆里遇见夏可可的,说是遇见，其实是我特意去找她，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说，说她的剑鞘里住着一只剑灵，会吃人的剑灵，有人说得绘声绘色，说那剑灵会在月圆之夜现形，双眼赤红，能夺人魂魄，也有人说，夏可可本人就是个妖精，那剑灵不过是她养的一只宠物。
我本是去寻仇的,我师父死在她剑下，死在十三年前那个雨夜，他临死前只说了三个字——“剑灵”。
茶馆的生意很冷清,只有她一个客人，我进门的时候，她正把玩着手中的剑鞘，那是一把很旧的剑鞘，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。
“坐。”她没有抬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我打量着这个茶馆的每个角落,寻找她的剑，我没有看见剑，只有那剑鞘，被她握在手里，像握着一根手杖。
“你的剑呢？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看定我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，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，眼波流转间，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江湖上都说她是个妖精。
“剑在里面。”她拍了拍剑鞘。
我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师父死在你手里，他说因为你那把剑里有剑灵。”
“很多年没人提剑灵的事了。”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悲伤。“你师父是个好人，那天下着雨，他来找我，说想见见剑灵，我告诉他剑灵不在，他不信，他觉得我藏起来了，他觉得剑灵不该存在于世上，于是他拔了剑。”
她顿了顿,低眉看着自己的剑鞘，道：“他要杀我，他其实是想杀剑灵，我挡了一下，他就倒在雨里，后来我才发现，他的剑劲撞开了剑鞘上的符咒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剑灵是真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“你说它是什么，它就是什么。”
我沉默了一阵,道：“剑灵出来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“很亮。”她低下头去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特别特别亮，像月光那么亮，我从未见过那样亮的东西，它从剑鞘里冲出来，绕着师父的剑飞了三圈，然后钻进了他的眉心。”
我愣住了,我没想到会是这样，更让我愣住的是她接下来说的话。
“你师父是个好人，”她看着我重复着这句话，“剑灵只是太孤独了，它在剑鞘里住了很久很久，没人能看见它，它想要一个能看见它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它放出来了。”
“它自己出来的。”她抬起头来看着我，“你也是来杀我的吗？来报仇还是来除妖？”
我没有回答,因为我动摇了，我看着那把剑鞘，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，像一个沉睡着的活物，十三年来，我恨的不是她，是那把剑里的东西，可现在我忽然发现，我竟然说不清自己恨的究竟是什么。
“其实剑灵一直都在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“我不用剑，因为剑灵已经不能从剑鞘里出来了，三年前，它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，伤了隔壁的嫂子，再后来，我就把剑鞘封上了，封得很紧，用朱砂，用符咒，用我师父留下的古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把剑鞘？”
她没回答,只看着窗外的雨，许久才说：“你要杀我，我不怪你，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？这把剑鞘帮我扔了，扔进江里，最深的江里。”
我把剑鞘接过来,它比我想象中要轻得多，也冷得多，我握住剑鞘的时候，指尖传来一声轻响，那声音极小，像什么东西在低泣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,拿着那把剑鞘出了门，走到江边的时候，我忽然感到那剑鞘在发烫，烫得惊人，我低头去看，看见剑鞘上的符文在发光，一个一个碎裂，像裂开的蛛网。
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影子,从剑鞘里缓缓地流淌出来。
那影子很薄很淡,像一缕烟，又像傍晚时分最后一抹光，它在江面上盘旋着，忽然转向我，在我面前停住了。
我看见了它的眼睛,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，里面有星辰在旋转，有深不见底的光芒，它看着我，只是一个片刻，我的恨意就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
“你也会看见我的。”它说，声音像风穿过竹叶。
我的眼泪掉下来了,毫无理由的，像决了堤的江水。
它绕过我,向远方飘去。
我回头去看那茶馆的方向,夏可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，远远地朝我这边望着，她也在哭。
后来我再没见过夏可可,听说她离开了那间茶馆，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，也有人说，她其实一直在那间茶馆里，只是换了副面孔，换了副心情。
而那个剑灵,我一直觉得它就在我身边。
它太亮了,亮到没人能看见它，亮到只有孤独的人才感觉得到它。
就像夏可可说的那样,它太孤独了，想要一个能看见它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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