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帐下的活人-妖怪亲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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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人都以为,为妖怪办事的,要么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,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奸佞之徒,可他们不知道,有些“亲信”之所以甘愿供妖驱策,恰恰是因为太过清醒;而他们留在妖界的每一天,都是在替人间偿还一笔旧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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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沈寄,是北邙山狐王座下第三十七任文书,在我之前那三十六位,有的被妖气侵蚀化成了白骨,有的被狐王一口吞了泄愤,还有三个发了疯,跳下忘川河不知所踪,我接这活儿的时候,同僚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死人。

说实话,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活不长。

狐王姓胡,号九渊君,盘踞北邙山八百年,是方圆千里唯一修炼到九尾的妖,按理说,这等人物的脾性该是喜怒无常、杀伐随心的,可真正做了他亲信之后我才发现,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荒诞。

头一天进妖殿,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,殿上坐着一个白袍少年,面容如玉,手里捏着一卷书,身边蹲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三尾黑猫,我心想,这少年大概是狐王的化形,正琢磨该怎么请安,就听那黑猫开了口,声音苍老得像是生锈的铁门:“新来的?抬起头来。”

九渊君的真身是一只黑猫,那只白袍少年,不过是他爱吃的人形点心——专挑十六七岁、长得清俊的活人,吸干了精魄之后,把皮囊剥下来挂在架子上,喜欢哪件穿哪件,当天穿的那件皮囊,是前年某个进京赶考的书生。

我吓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
从那天起,我就住在了妖殿东侧的耳房里,每日帮九渊君批阅山间群妖递上来的奏帖,妖怪们写字歪歪扭扭,文法比三岁小儿还不如——百年山魈抱怨千年树妖抢了他的地盘,蜈蚣精上书请求将毒液税从每月三斤降到两斤,黄鼠狼精告状说隔壁的猫妖偷了他家攒了五十年的鸡骨头,这些破事儿,九渊君一概不看,全扔给我拟批语。

起初我以为自己只是个苦力,直到三个月后,我无意间在文书房的暗格里翻出一个木匣,匣子没上锁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枚玉简,每一枚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,我看到了,我前面那三十六位文书都在上面,名字背后用蝇头小楷写着死因,比他们的任期记录还详细。

“辛丑年生,丁卯年卒,任期六月,因窥见君上真身,惊悸而亡。”

“庚午年生,甲戌年卒,任期三年,侍奉日久,渐觉人身易朽,求君上赐同族之形,君上许之,融其骨血入妖丹,遂化赤腹鹰,未几,性情大变,飞入猎户网中,烹食。”

我手指发抖,继续往下翻。

“壬申年生,丙子年卒,任期四年,此人最为得力,君上尝问:‘世人皆畏我,汝何不畏?’对曰:‘畏君甚,然世间最可畏者,非妖也,乃人心,臣宁侍妖,不侍人。’君上闻之默然良久,后暴病而亡,葬于后山梨树下。”

“丙寅年生,乙亥年卒,任期九年,他是做得最久的一个,君上待他甚厚,准许他每三个月下山探亲一次,有一回下山,发现妻已改嫁、子不认父,乡人指其背曰‘妖奴’,他回来之后,对着君上磕了三个头,说:‘请君上赐我一双翅膀,我要飞到没人认得我的地方。’君上说:‘翅膀我可以给你,但你血肉筋骨都要打碎重铸,痛不可忍。’他说:‘痛也好过做人。’后来他成了一只夜枭,夜里飞走再也没回来,有人说他在百里外的坟场落了脚,专吃腐肉,鸟喙上永远挂着血丝。”

我把三十六枚玉简一字排开,发现一个诡异的规律——凡是真心实意为九渊君办事的人,活得都久一些;而那些虚与委蛇、伺机逃跑的,无一例外都死得很快,因为九渊君的眼睛,能看穿人间所有伪装。

这个发现让我毛骨悚然。

我不是没有想过逃,北邙山妖气弥漫,普通人待久了会被妖气浸入骨髓,变得半人半妖,再也回不去人间,那些发疯跳河的文书,大概就是被妖气逼疯了,又不想变成异类,宁可选择死,我每天喝的水是山泉,吃的是野果,九渊君从不给我妖界的食物,像是在刻意保护我的人性,可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猜不透他的用意。

有一次,九渊君化作白袍少年的模样,坐在殿前的梨花树上喝酒,我捧着新批好的奏帖去找他,他忽然开口问:“沈寄,你想过回人间没有?”

我说实话:“每天都想。”

他笑了一声,把那件书生的皮囊撑得有些怪异:“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?”

我不敢说谎,因为猫的眼睛能看到谎言的形状,我想了想,老老实实回答:“因为我回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我本来是个落第的秀才,家里没人等我,世上也没人记得我,在妖界,至少您还需要我。”

九渊君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你很诚实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九渊君之所以能活八百年不被天雷劈死,是因为他从不亲自杀人,凡是死在他手里的,都是“咎由自取”——或贪、或嗔、或痴、或欲,他要吃一个人,必定等到那个人自己撞上来,那个赶考的书生是因为走夜路时骂了山神,才被他勾了魂;那些发疯的文书,是因为心里怀了鬼胎,才被妖气侵了神智,他的一切恶,都是借着旁人的“因”,才结出的“果”。

而我对他说了实话,我的“因”是无所归处,所以他找不到杀我的理由。

三年后的某天深夜,梨花落了一地,九渊君破天荒化出了真身——一只比牛犊还大的三尾黑猫,蹲在后山的巨石上,月光照在他身上,皮毛像黑色的绸缎,我坐在他旁边,能听到他胸腔里沉闷的呼噜声。

“沈寄,”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戏谑,“你来做我的第四十任文书吧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第三十七任还没到头呢,怎么就第四十任了?”

“因为你前面那三十六任,我都记错数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转了一下,猫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,“其实你应该活下去,你是我见过的,最清澈的人。”

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夸奖,但我忽然明白了,所谓“妖怪亲信”,从来不是妖怪选择了你,而是你选择了妖怪,那些在人间找不到立足之地的人,那些被世道逼到绝境的人,那些宁愿与妖为伍也不肯与人为伴的人,才是真正的“亲信”。

九渊君那些所谓的恶行,细想起来,竟没有一件是主动为之,八百年间,他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恪守着某种古老的准则——不杀无罪者,不害无过者,他身上的妖气,更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所有靠近他的人心中最真实的东西。

而我心里最真实的东西,无非就是——不想做人,又不甘心做妖。

后来我听说,世上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,他们流落在各个山头的妖殿里,给野猪精当账房,给蛇妖当幕僚,给树精当书记,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被人间抛弃的人,又无一例外对妖怪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忠诚,因为妖怪比人简单,他们想要什么,从不掩饰。

你要是哪天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,撞见一间灯火通明的妖殿,看见一个穿着人间衣裳的活人,跟妖怪们推杯换盏、谈笑风生,不要急着骂他们“妖奴”。

在人间,他们可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倒是在妖怪身边,好歹还能听到一句——“留下吧,我这里缺个写字的。”

而我,至今还活着——至少现在还能写这篇文章告诉你这些。

希望今夜北邙山的梨花能开得更久一些,久到我找到答案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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