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梦境里,胤真总看到那场雪。
雪落得很大,长安城所有的飞檐都白了,九重宫阙深深,殿前的铜鹤也覆上了薄薄一层白,他站在宣政殿前,看内侍们踩着碎雪匆匆而过,靴子踏出簌簌的声响,那时候,先帝还在,一切都还好好的。
那场雪之后,便是一世流离。
霜降长安
都说少年时代是一场盛大的宴席,可对于胤真而言,那所有的觥筹交错里,早埋下了苍凉的伏笔。
先帝在世时,常将他唤到身边,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。“治天下如烹小鲜,”先帝说这话时,指尖点在摊开的地图上,指尖下是绵延千里的江山,“火候不到,肉会生;过了,就会糊。”
那时候,胤真还不太懂这话的意思,他只觉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,握着他小小的手,笔尖划过宣纸,留下工整的朱批,御案上的香炉里,龙涎香氤氤氲氲地升起,殿外,大太监正压低声音传膳,一碟碟珍馐隔了重重宫门,竟还能闻到一丝香气。
母亲那时候也在的,她坐在屏风后,偶尔拨弄琴弦,偶尔替他们父子添茶,她总说胤真的眉眼像极了先帝,将来定能承继大统。
可母亲不知道,有些话,说着说着就成了谶语。
先帝走那年的秋天,御花园的桂花开了三度,香得催人泪下,母亲由皇后变成了太后,也由太后变成了阶下囚,一夜之间,朝堂换了主人,那些曾对先帝唯命是从的大臣,不过是一场秋雨的时间,就换了张脸。
胤真还记得那一日,他被几个侍卫挟着,从东宫的小路逃出城,长安城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母亲被留在了宫里,她是最后的屏障,用自己的性命换了他一线生机。
“别回头。”带他走的老太监这样说。
他不回头,可他的耳朵听着长安城里的哭声,鼻子闻着空气中的焦糊味,心里却像是落了一场雪,冷到了骨子里。
花落江南
流亡的日子,像是一条无尽的长河,胤真在河上漂着,看着两岸的风景不断变换。
过了渭水,过了汉江,过了长江,不知不觉间,就到了江南。
江南总是下雨,牛毛细雨,绵绵不绝,把万物都打湿了,连心情也被泡得发胀,胤真住在一处老旧的宅子里,门上斑驳的油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,院子里有棵大槐树,树下总坐着一个老人——那是母亲家里的老仆,白发苍苍,却总打扮得整整齐齐。
老仆每天都会说一遍往事,从太后年方二八入宫,到先帝驾崩时的种种细节,说到动情处,浑浊的眼睛里便蓄满了泪水。“太子殿下,”他颤巍巍地说,“您可要记住这些。”
胤真点点头,却不说话,他何尝需要别人来提醒呢?那些往事早刻在了他的骨头上,每一笔都深可见骨,可有些仇,不是记得就能报的,江南的雨水太温柔太绵长,天长日久,竟把仇恨也泡得软了些。
起初,他还夜夜惊梦,梦里是母亲临别时的眼神,是先帝临终前的叹息,是长安城冲天的火光,可渐渐地,梦来得少了,偶尔梦里还会出现江南的小桥流水,杏花春雨,他在梦里笑,醒来又哭。
哭完了,继续活着,像江南的野草一样,被踩过、被烧过,只要一场雨,又顽强地长出新的绿来。
胤真会站在院子里,看那棵老槐树,槐树年年开花,一年比一年茂盛,他似乎明白了什么——这世上,从不因为谁的不幸而停止生长,树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。
归去来兮
二十年后,胤真终于又回到了长安。
长安城变了,城门还是那道城门,巍峨高耸,仿佛能刺破青天,可城墙上多了些新砖,颜色簇新,和周围的旧砖格格不入,像是在光滑的面皮上贴了块膏药,城里的街道拓宽了,路边种了碗口粗的银杏,叶子黄了一大半,被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那深宫高墙还在,红墙绿瓦还在,连殿前的铜鹤都还在,可走进去一看,到处都不认识了,当年的宣政殿,如今改了名字,殿里的陈设也全换了,新的帝王坐在那把龙椅上,穿着龙袍,戴着冕旒,看起来和当年的先帝有几分相似。
那双眼睛却不像,先帝的眼睛温厚,像冬天的太阳,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锐利,像秋日的刀锋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新帝说。
“草民回来了。”胤真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新帝沉默了一会,然后笑了:“到底是天家的血脉,跪着也像一棵松。”
胤真没有回答,他想起多年前,先帝也说过类似的话:“天家的孩子,跪天跪地跪父母,其余人等,都不值得你弯下脊梁。”
他的脊梁弯了,弯得很自然,仿佛天生就会这个姿势。
新帝没有杀他,或许是觉得他再无威胁,或许是要显示自己的仁慈,他被封了一个闲散的爵位,赐了一处宅子,离皇宫不远不近,每天早晨,他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钟鼓声,听到礼官唱班的声音隐隐飘来。
那些声音,曾经也是为他准备的。
回望处,雪满白头
又是一个冬天。
长安城又落雪了,和当年那场雪一样大,胤真站在新宅的院子里,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院里的梅花开得正艳,红的花瓣上覆了白雪,像美人点了胭脂,又敷了粉。
老仆早已不在了,院子里冷冷清清的,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。
胤真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,母亲说过的一句话:“人生啊,就像一场大戏,有时候你是主角,有时候你是配角,更多的时候,你连台都上不去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,却已经老了。
雪越下越大,他的肩头渐渐白了,他也不去拂,就那么站着,看天,看地,看着远处红墙黛瓦的皇宫,那座城啊,他曾以为那是他的,如今不过是别人的一个梦罢了。
而他的梦呢?
他的梦,早已碎在了江南的烟雨里,碎在了二十年的流亡路上,随水东流,再也寻不见了。
雪落无声,长安的雪,终究是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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