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的日子,最适合去城郊的南山。

我站在山脚下,仰头望向那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,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:“风筝啊,是老天爷的眼睛,看得见人间的喜怒哀乐。”我要去寻找一只传说中的风筝——鹏羽天角风筝。
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,两旁的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,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,转过一个弯,视野豁然开朗,山顶的草地上已经有了几个放风筝的人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老陈,镇上唯一会做鹏羽天角风筝的人。
他已经六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他正缓缓放线,一只巨大的风筝在天空中徐徐上升,那风筝的骨架是竹制的,轻巧而坚韧,通体用上好的宣纸裱糊,最特别的是风筝边缘,镶嵌着一圈青色羽毛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老陈叔!”我快步走上前去。
他转过头来,眼睛里有着孩子般的光芒:“对,这就是鹏羽天角风筝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,那风筝已经飞得很高了,在风中优雅地盘旋着,尾部的流苏随风摆动,像是大鹏鸟的尾羽,最奇特的是风筝的头部,不知用了什么技艺,竟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色,映着蓝天白云。
我找了块草坡坐下,静静地看着,老陈叔也不说话,只是专注地放着线,时不时调整角度。
“我十八岁那年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跟着师傅学做这个风筝,整整学了三年,师傅说,这不是普通的风筝,是‘天角’,是要飞上九霄云外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做成鹏鸟的形状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因为大鹏展翅九万里,扶摇直上九重天,我们做风筝的人,总想着让风筝飞得更高更远些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高到足以穿透云层,看到另外一个世界。”
我不解地看着他。
他叹了口气,目光变得遥远:“我师傅的师傅说,只要诚心诚意地放这只风筝,就能寄托对远方的人的思念,风会把思念捎到天边,让那些我们想念却再也见不到的人感受到。”
我沉默了,风吹过草坡,带来远处孩童的欢笑和风筝线轴转动的声音,老陈叔手里的线已经放得很长了,那风筝几乎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点。
“你外婆好吗?”他突然问。
“去年走了。”
他点点头,像是早已知道:“她年轻的时候最爱看我放这个风筝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总说,看到这鹏羽天角风筝在天上飞,就觉得所有的思念都有了着落。”老陈叔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她想念的人太多了,远走他乡的儿女,早早离世的丈夫,还有远在国外的孙子,她把所有思念都托付给了这只风筝。”
我不禁抬头望去,天空很蓝,云朵很低,那风筝正如一只大鹏鸟,在云层中若隐若现。
“老陈叔,”我轻声说,“能帮我也做一只吗?”
他转过头来,目光温和:“不用做,你外婆托我做的这只,本来就是留给你的,她说,总有一天,你也会懂得什么叫做思念。”
我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夕阳西下时,老陈叔开始收线,那风筝慢慢变小,最后落在他手里,他小心地收好,递给我:“好好保管,风大的时候,别飞得太远,也别飞得太高。”
我把风筝捧在手里,摸着那圈青色羽毛,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温热的温度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因为飞得太远,线就会断,断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我抱着风筝下山,天边的云彩被晚霞染成了红色,风还在吹,吹动着那风筝的羽毛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回到家,我小心翼翼地把风筝挂在书房里,夜深人静时,偶尔能听到风筝轻微的颤动声,就像有什么话要说,我会想起外婆,想起老陈叔,想起那些被风吹散的思念。
后来,每到风起的日子,我都会去南山放这只鹏羽天角风筝,看着它飞向天际,心里就会觉得,那些想念的人,也许真的能感受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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