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便在后山的石缝里发现了它。
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蜷缩在青苔上，浑身雪白，只有耳尖缀着一抹淡金，它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望着我，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，舔了舔我指尖上的露水，那一刻，我听见山风停了，松涛静了，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轻轻一响,像是锁扣合拢的声音。
九天仙梦，这是我的师门所在，八百级石阶直入云端，祖师殿前的香火千年不绝，师父说过，仙门弟子修的是一颗道心，斩断尘缘，方能超脱物外，可我始终觉得，这天地间的生灵，本就与道相通，就像这只被我带回山门的小兽，它趴在药篓里，用鼻尖拱着灵芝的香气，偶尔打个喷嚏,震落了晨露。
给这小家伙取名，颇费了一番思量，它自云雾中来，又总爱追着彩虹跑，我唤它“云吞”——吞云吐雾的意思。
云吞最爱干的事，是偷喝师父的灵茶，那年春末，师父闭关炼丹，嘱我看护丹炉，炉火正旺，忽听隔壁茶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我推门一看，云吞正把整张脸埋进师父的小叶紫砂壶里，四只爪子紧紧抱着壶身，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茶汤，它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来，嘴边的茶渍还没擦干净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心虚，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——一团金色的灵气从它嘴里飘出来，在屋子里盘旋了三圈,最后化成了一朵小小的莲花形状的云。
我至今记得师父出关时的表情，他看着满屋子的金色云朵，又看着趴在我肩膀上、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白兔的云吞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师父叹了口气,把紫砂壶丢进了山涧。
“罢了，罢了，万物有灵，皆是造化。”
从那天起，云吞正式成了我们青云峰的一员，它陪着我在晨钟暮鼓中打坐，在紫烟岚雾里采药，有时候我正在炼丹，它会叼来一朵灵芝，放在我脚边，然后乖乖趴在丹炉旁，用尾巴替我扇风，我画符的时候，它就趴在宣纸边，爪子蘸着朱砂，在空白处印下一朵朵小梅花，那些符箓后来被师兄弟们当作笑谈，可师父却说，这些带着兽印的符,灵验得很。
然而天界不这么看。
仙门大典上，长老们端坐云端，周身环绕着七彩霞光，那位掌管南天门的仙官，用玉如意指着匍匐在我身边的云吞，说这是“妖物”，说兽类灵窍未开，不配入仙门，他的声音很轻，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，扎在云吞的耳朵里，我看见它抖了抖,把头埋进我的衣襟。
“九天之大，无奇不有。”我跪在白玉阶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在空旷的天庭里回荡，“它吃了灵茶，喝了晨露，听过道经，闻过丹香，它每一根毛发都染着青云峰的灵气，每一寸血肉都浸着九天仙梦的传承，它难道不是道的一部分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我。
但那天夜里，云吞第一次开口说了话，它趴在我的枕边，声音嫩得像刚发芽的春笋：“阿姐，我想留在你身边。”
那个夜晚格外漫长，星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照得满室清辉，云吞卧在我的膝盖上，渐渐睡去，它的呼吸很轻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凡尘的梦，我在想，是什么让一只小兽生出灵智？是灵茶里的仙气，是晨钟暮鼓里的经文,还是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道韵？
也许都不是。
或许是它每一次为我叼来灵芝时的小心翼翼，或许是我每一次抚过它头顶时掌心的温度，或许是那些午后阳光下，我们并肩看云卷云舒的时光，这世间最灵的有，从来不是千万年的修炼,而是那颗愿意为另一个生命牵动的心。
我忽然明白，九天仙梦，根本不在天上，它在我们每一个呼吸之间，在每一次相遇与相知之中，它不是高不可及的仙境，而是那些让我们心甘情愿放下一切去守护的、微小而珍贵的存在。
从此，我仍是青云峰上一个散淡的弟子，云吞也还是那只爱偷喝灵茶的小兽，偶尔有师弟问起，九天之上究竟有什么，我笑了笑,低头看着怀里呼呼大睡的云吞。
九天之上，有仙有梦，有云有月,还有一只会偷喝灵茶的小兽。
山河万里,不过一念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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