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波特,一位文学孤狼与他的时代-卡波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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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与《纽约客》的恩怨,是文学史上一场关于“界限”的战争

1959年11月,杜鲁门·卡波特在《纽约时报》上读到一则简讯:堪萨斯州霍尔科姆村发生灭门惨案,克拉特一家四口被枪杀,彼时的卡波特已是文坛明星,《蒂凡尼的早餐》让他名利双收,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更宏大的野心——写作“非虚构小说”。

这个野心,最终将他推向了文学史的巅峰,也推向了自我毁灭的边缘。

五年后,《冷血》出版,美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“非虚构小说”诞生,卡波特用了六年时间采访、整理、记录、写作,他与凶手佩里·史密斯建立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情感联结,当佩里最终被执行绞刑时,卡波特说:“我们都死在了同一时刻。”

这句话,既是文学宣言,也是宿命预言。

从未真正属于《纽约客》的异类

1940年代,年轻的卡波特带着自己的短篇小说《米里亚姆》敲开了《纽约客》的大门,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说话语速极快,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夸张语调。“那时候他看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鸟,敏感、脆弱,但又骄傲得不可思议。”

《纽约客》的编辑哈罗德·罗斯对他印象深刻。“杜鲁门有一种天赋,他能把最平凡的场景写成诗。”但没过多久,摩擦就开始了。

卡波特笔下的人物总是处于边缘位置——妓女、小偷、孤独的老妇人。《纽约客》的读者喜欢他的文字,却对他的选题感到不安,编辑们希望他写一些更“体面”的东西。“为什么不能写写公园大道的社交名流?”一位编辑试探性地问。

卡波特笑了。“那些人虚伪得像圣诞节的塑料树,毫无灵魂可言。”

真正让卡波特与《纽约客》决裂的,是他对“事实”的执着,在他看来,《纽约客》引以为傲的“事实核查”机制本身就是一种谎言。“他们说客观,但‘客观’本身就是一种主观选择,你选择报道什么、不报道什么,这难道不是立场吗?”

《冷血》:一场让《纽约客》惊恐的实验

当卡波特提出要写堪萨斯州灭门惨案时,《纽约客》的编辑们面面相觑,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新闻报道,卡波特说,这将是一部小说,但又完全基于事实。
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时任《纽约客》编辑威廉·肖恩问他。

“我要去那里,和他们一样生活,了解每一个人,我会像写小说一样写出来。”

这个计划耗费了卡波特六年时间,他去了堪萨斯,住在小镇上,反复采访目击者、警察、法官、检察官,还有那两个凶手——理查德·希科克和佩里·史密斯。

“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进佩里的内心,”卡波特后来说。“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,仿佛我们来自同一个星球。”

当《冷血》在《纽约客》上连载时,引起轰动,读者被那种冰冷而精确的叙事震撼了——你能看到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,甚至感受到他们呼吸的节奏,但这不是虚构,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。

肖恩对这部作品既欣喜又不安。“它太真实了,”肖恩在内部会议上说,“真实到让我感到恐惧。”

界限模糊时代的先行者

今天的读者或许很难理解当年卡波特引发的争议,在我们这个“非虚构写作”已经高度普及、甚至有些泛滥的时代,《冷血》似乎只是一个开端,但在1960年代,卡波特的实验在各个层面上都构成了挑战。

新闻界指责他混淆了事实与虚构,在传统新闻人看来,记者的工作只是记录,而非塑造,但卡波特不这么看:“任何一个‘记录’都是视角的产物,我甚至可以说,客观本身就是一个谎言。‘上帝之眼’不存在,存在的只有‘我的眼’。”

文学界也对他保持警惕,如果小说不再是虚构,那么它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?如果新闻报道可以像小说一样塑造人物和情节,那么文学的边界在哪里?

卡波特对这些质疑毫不在意,他曾经在《纽约客》的编辑部里说:“我是一个作家,不是一个记者,杂志应该去雇佣记者,我写的是我看到了什么,我感受到了什么,我把人们从未说过的话、从未表达过的情感写出来,这是我超越‘事实’的地方。”

一个独特的文学异类

卡波特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异数,他公开的同性恋身份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需要巨大勇气,他与上流社会的亲密关系看似矛盾——一个出身卑微的南方男孩,居然能让纽约最挑剔的社交圈子为他敞开大门。

但更矛盾的是,卡波特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一个圈子,他与《纽约客》的合作更像是两种不同文学理念的碰撞,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依赖,卡波特需要《纽约客》的平台和影响力——《纽约客》需要卡波特的才华和独特性,但他们从未真正理解彼此。

“《纽约客》觉得自己在塑造一个作家,”卡波特的好友哈珀·李说,“却不知道自己在编造一只不能飞的鸟,杜鲁门就是一只不能飞的鸟,他需要陆地上的风景,而不是天空。”

卡波特对事实的执着,对细节的偏执,对语言的精准控制,这些都是《纽约客》训练出来的,但卡波特的视野、勇气、野心,则是他自己的,当《纽约客》还在坚持“客观报道”的神话时,卡波特已经跨过那条红线,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文学疆域。

孤独的结束

在《冷血》大获成功后,卡波特的生活急转直下,他酗酒、吸毒,创作力枯竭,最终在1984年因肝病去世,年仅59岁。

有人说,卡波特是被自己毁掉的,是被名利毁掉的,也有人说,他从未从克拉特一家人的悲剧中走出来,特别是从未从佩里·史密斯的死亡中走出来。

如果重新审视他与《纽约客》的关系,或许你会发现,卡波特从未离开过那个让他成名的舞台。《纽约客》是那个把他推向聚光灯的地方,也是那个让他不断超越自己的地方,它给了他认可、声誉,以及一个巨大的平台,让他能够完成自己想要的实验,但这条路上的所有代价,都是他自己承担的。

卡波特的文学创作始终处在新闻与文学之间的灰色地带,他后来将这个灰色地带开辟成一条通往“非虚构小说”的道路,他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,也不被任何一种标签所束缚,他像一个文学界的孤狼,独自走完了自己的道路。

距离卡波特去世已经过去四十年,我们依然在谈论他,重读他的文字,惊叹于他的才华,而《纽约客》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保守的“文学俱乐部”,非虚构写作已经成为文坛的主流,纪实文学、散文、报道文学蓬勃发展,它们都在卡波特开辟的那条道路上继续前行。

只是,再也没有人愿意像卡波特那样,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一部作品。

“我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,”卡波特曾经说,“我不属于任何地方,也不属于任何人,我唯一属于的,是我笔下的文字。”

这或许就是卡波特最好的墓志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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