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臭水沟里,瞄准镜里的女人正在哄孩子。
她叫莉莉安,三十七岁,一家三口住在市郊的独栋里,每周三晚上她会去超市,买有机蔬菜和低脂酸奶,她丈夫在银行上班,儿子刚学会骑自行车,资料上写着,她是B级变形兽,上一次猎食是七年前。
我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迟迟没有扣下去。
时间回到三天前,公会大厅的屏幕上滚动着赏金名录——A级兽特米娜,赏金三千八百万;S级兽“血新娘”,赏金两亿三千万,所有人都在仰望那些天文数字,只有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名字上。
莉莉安,编号LX-7721,B级,赏金八十七万。
八十七万,够我付三个月房租再加一条烟钱。
“就她了。”我对柜台后面的老张说。
老张抬了抬眼皮:“你可想清楚了,这单不大。.....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头兽七年没犯过事,据说已经彻底拟态了。”
“彻底拟态?”
“就是彻底变成了人。”老张弹了弹烟灰,“记忆、情感、行为模式,全人类化了,猎这种兽,良心会过不去。”
我笑了笑:“良心能当饭吃吗?”
那是三天前的事,现在我趴在两条街外的排水渠里,瞄准镜锁定着莉莉安的后脑勺,我的枪法很好,十四年猎人,从没失过手,S级我杀过,A级我杀过,B级更不用说,但老张说得对,这一次感觉不一样。
我看着莉莉安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草莓,她儿子说想吃过草莓蛋糕,她便认真地比较着价格和新鲜度,最后她选了贵一点的那盒,嘴里嘟囔着“偶尔吃一次贵的也没关系”。
那一刻,我看见了无数个母亲。
超市广播忽然响起音乐,是《小星星》,小男孩跟着哼起来,莉莉安弯下腰,用额头抵住儿子的额头,轻声说:“回家妈妈弹给你听。”
她还会弹琴。
我知道这些信息——资料里有,莉莉安档案里写着,拟态完成后,她学会了钢琴,通过了六级考试。
我感觉扳机上的手指在发抖。
干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,怪兽会变形,会拟态,会在人类社会里潜伏,它们吃人,杀人,毁掉无数家庭,猎杀它们,是我们的天职,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,十四年前,就是一头变形兽杀了我全家。
我从没见过那东西的本来面目,只见过它变成我姐姐的样子,那天它走进我家,用姐姐的脸跟我说话,用姐姐的声音哄我睡觉,然后在半夜,变成了别的。
我本该恨所有怪兽才对。
但莉莉安抱着孩子走过货架时,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旧伤,资料里没有记录这道伤的来历,一个B级变形兽,怎么可能受伤呢?除非这七年里,她真的变成了一个会流血、会受伤的普通人。
八十七万。
这是我最后的念想,拿到钱,交房租,买两条烟,剩下的给师傅买点好酒,说不定我就此金盆洗手,做个普通人。
扳机一点一点收紧。
莉莉安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,她忽然回头,朝某个方向笑了一下,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发现了超市角落的监控摄像头,那个笑,是给监控那头的人——也许是她的丈夫,也许只是个搭班的保安。
但那笑容照亮了我瞄准镜里的整个世界。
我松开扳机,把枪放下来。
“谁在那儿?”
莉莉安的声音传来,我这才发现自己惊动了风声——大概是我的手抖太厉害,碰倒了旁边的铁桶。
她从收银台快步走来,手里攥着手机,随时准备拨号,她还是B级变形兽的力量,七年的平静生活没让她彻底失去警觉。
我们隔着两排货架对视。
“是你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愣住了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知道你是猎人。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这三年,来了五拨猎人,都走了,你是第六个,也是唯一一个把枪对准我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前五个看见我家墙上挂的证书就走了。”她指了指远处的房子方向,“五年连续优秀家长代表,社区志愿者,最美家庭获得者,我是这附近第二个有这些荣誉的人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猎人的规矩是只认编号,不认人情,但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“我女儿......我儿子......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莉莉安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已经七年没吃过人了,我学会了人类所有东西——怎么当妈妈,怎么做妻子,怎么跟邻居打交道,我甚至比大部分人类做得更好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自己不是怪兽了?”
这是一句刻薄的反问,但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,也知道答案是——不重要。
她是不是怪兽,我是不是猎人,这些定义在此时此刻全都苍白无力,莉莉安抱着购物袋站在原地,身后站着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,正在朝她挥手。
“妈妈!”
她转头,挤出一个笑容,我收起狙击枪,从货架后走出来,走向超市另一侧的出口。
“你不杀我?”她在身后问。
“你的赏金太低了。”我头也不回。
这当然是假话,但假话有时候比真话更容易说出口。
三日后,我在新闻上看到一则本地新闻:一家三口遭遇入室抢劫,女主人奋力保护家人,身受重伤,新闻配图中,莉莉安躺在病床上,身上缠着绷带,旁边放着优秀家长证书和儿子画的画。
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翻出师傅留下的老式打火机,点上最后一根烟。
十四年前,一头怪兽毁了家,十四年后,我放过了第无数头怪兽。
也许打从一开始,猎人与猎物,怪兽与人类,就没有分得那么清楚,我们都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活下去的什么东西,只不过有些东西选择了刀,有些东西选择了枪,而有些东西选择了草莓蛋糕和钢琴考级证书。
烟灰落进烟灰缸,像某种隐喻的灰烬。
我摸出手机,删掉了老张发来的所有猎单,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猎人。
又或者,从我松开扳机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怪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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