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坐骑是一头竹熊,不,这样说并不准确——它是一头竹子做的熊。
它的骨架是墨竹,最老最韧的那种,从我们谷地最深处的竹林里砍来,必须在月圆之夜,用玉刀割下,再浸在露水里晾上七天七夜,它的身体是竹篾编成的,每一根都细细地、密密地交织着,像是一层又一层的茧,它的毛,是那些刚从竹笋上剥下的嫩壳,青翠欲滴,又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我叫它铁竹。
第一次见到铁竹,我还很小,我记得那是在一场雨之后,父亲领着我走进竹林深处,雨后的竹林静极了,只有水珠从叶尖滑落的声音,然后我看见了它——那么高大,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竹林中间,像一个梦。
父亲说,每一头竹熊,都是用竹林里最老的那根墨竹的魂做成的,那根竹子活了很久,看过日出日落,听过风声雨声,最后在它的骨髓里,装满了整片竹林的故事,当你把它的魂召出来,编成一头竹熊,它就会成为你最忠实的伙伴。
铁竹不会说话,但它能懂我,我不开心的时候,它会用脑袋蹭我的手;我开心的时候,它会笨拙地在我面前转圈,它走起路来会发出轻轻的“沙沙”声,那是竹篾摩擦的声音,像极了风穿过竹林。
这山谷里,每个人都有一头竹子坐骑,有人骑着竹马翻山越岭,有人乘着竹鸢在云端翱翔,还有人牵着竹牛在梯田上耕种,唯有我,拥有一头竹熊,他们说,这是因为我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,我的血脉里流着竹子最古老的记忆。
我不懂什么是“古老的记忆”,但我知道,铁竹对我而言,不仅仅是坐骑。
春天的时候,我会骑着铁竹去采新笋,它总能找到那些藏在最深处的笋,用爪子轻轻拨开泥土,让我能够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夏天的时候,它会驮着我到最高的山脊上,让我能看到远处的云海,秋天,我们一起在金黄的竹叶间穿行,听着那些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,冬天最冷的时候,它会用自己的身体围成一个圈,把我护在里面,用那些竹篾吸收着太阳的温暖。
可最近,我发现铁竹开始变化了。
先是它身上开始长出新的竹枝,嫩嫩的,绿绿的,就在它的头顶和脊背上,然后它的竹篾开始变得黯淡,像是蒙上了一层灰,最让我担心的是,它走路的“沙沙”声越来越轻,轻到我几乎要听不见。
我去问父亲,父亲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每一头竹熊都是竹林的一部分,当它身上的竹子想要回到土地里去的时候,就是它要离开了。”
我不信。
我骑着铁竹去了竹林深处,想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,我们走了很远很远,走到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地方,突然,铁竹停住了,用它的爪子指了指前方,那里有一棵老竹子,苍老得几乎要倒下了,可在那老竹子的根部,竟冒出了一棵新的竹笋。
那么小,那么绿,像一颗翠玉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回家的路上,铁竹走得特别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,我趴在它背上,感受着那越来越轻的“沙沙”声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它的背上,顺着竹篾的缝隙渗进去,不知道渗到了什么地方。
“你也是要回到土地里去的,对不对?”我轻声问。
铁竹没回答,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它的竹脑袋蹭了蹭我的手,那触感还是温的,暖的,像是竹林里最温柔的风。
到了晚上,我把铁竹牵到那棵老竹子旁边,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铁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软,一点一点地散开,那些竹篾像是活过来一样,慢慢舒展开,回到它们原本该在的地方。
在那一刻,铁竹第一次发出了声音,不是“沙沙”声,而是真正的、像熊一样的低吼声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我觉得它在说再见。
第二天一早,我再去那片地方时,那些竹篾已经不见了,老竹子旁边,那颗竹笋长大了一些,我蹲下来,轻轻摸了摸它嫩嫩的叶子,上面挂着一滴露水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我把手放在那片叶子上,感受着那微弱的颤动,那里面有铁竹吗?还是说,铁竹就是铁竹,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过谁?
我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那片竹笋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,和当年的铁竹一样,像一个梦。
后来,我又在竹林里看到了别的竹笋,它们都会长大,都会成为新的竹熊,成为别人的坐骑,但我知道,我的铁竹,只会是那一头。
它驮着我走过千山万水,听过风穿过竹林的秘密,看过月升月落,它选择回到自己来的地方,不是不能留下,是不想留下,就像那句话说的:
思念之后,方知它肯为我多留一年,已是天大的恩慈。
如今我偶尔还会骑着别的竹熊出行,它们也同样忠诚,同样温顺,走起路来会发出轻轻的“沙沙”声,但我知道,那都不是铁竹。
铁竹只在那一场雨后的竹林深处,在那棵最老的墨竹旁边,它用竹篾围成一个圈,把我护在里面,然后在某个月光最好的夜晚,悄悄地,散成了一场梦。
那场梦的名字,叫陪伴。
标签: 熊猫人 坐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