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时,正躺在一块晃动的塑胶板上。
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，却并非寻常的蔚蓝，这片海像是有生命的幻境——水流混杂着五颜六色的碎片，在阳光下折射出诡谲的光斑，我身下的塑胶板发出窸窣的声响，与海浪拍打塑料瓶、塑料袋的声音交织成一曲诡异的海之歌。
这是梦么？我掐了掐自己的手臂，却只感受到塑胶板传来的温热——那是太阳暴晒后塑胶特有的温度。
我站起身，试图看清这片幻境的边界，目之所及，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塑料制品：矿泉水瓶像浮标般整齐排列，碎裂的塑料桶堆叠成珊瑚的形态，塑料袋则如水母般在海流中摇曳，一艘废弃的塑料渔船搁浅在不远处，船身上的塑胶涂层已经剥落,露出苍白的骨架。
“你醒了。”声音从我身后传来，我猛地回头，看见一个老者坐在一块巨大的泡沫塑料上，手里正编织着什么，他的皮肤如塑胶般光滑,反射着暗淡的光。
“这里是……什么地方？”我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漂流幻境。”老者头也不抬，手指灵巧地穿梭，“塑胶的墓地，也是塑胶的子宫。”
他举起手中编织的物件——那是一个用塑料条编成的海龟，惟妙惟肖，但当我仔细看去，才发现海龟的壳上刻满了细小数字：2015-7-23，2018-2-14，2021-11-08……每一个日期都代表着某种忘却。
“这是时间的印记。”老者将塑胶海龟放进水中，它立刻随着塑料浪涛漂远，“每块塑胶都有自己的故事——那个奶茶杯曾见证过校园恋人的初次约会，这只破拖鞋曾陪一个孩子走过漫长雨季，这截水管曾为干涸的土地带来生机……它们都是被丢弃的往事。”
我低头看向海面，一片透明的塑胶膜正贴着我的脚踝，上面依稀可见一个生日蛋糕的图案，那种触感陌生而熟悉,像是童年记忆的某个碎片被突然翻出。
“万物皆有归处，独塑胶无。”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沧桑，“它能存在五百年，比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长久，你看——”
他指向远处，那里隐约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在移动，那是一个由塑胶堆积而成的漩涡，正缓缓吞噬着新漂来的废弃物，漩涡的核心发出幽蓝的光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。
“那是幻境的尽头，也是起点。”老者说，“每一块塑胶都要经历这个过程，最终被粉碎、融化，重塑成新的形态，但我们永远无法彻底消失，只能在不同的形状中轮回，生生世世，比沧海桑田更长久。”
忽然，一股巨浪掀起，将我卷入了漩涡之中，我在塑料碎片中挣扎，身边掠过成千上万个物件：吸管、瓶盖、保鲜膜、包装袋、手机壳、玩具零件……它们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那道白光。
刺眼的白光穿透了我的眼皮，我猛地睁开眼睛，天花板上，一盏日光灯微微摇晃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我躺在床上,后背被汗水浸湿。
是梦吗？可窗外传来的汽笛声又是如此真实，我走到窗边，看见远处的海面上，一艘船正缓缓驶过，阳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我松了口气，转身准备洗漱，就在我拿起牙刷时，整个人僵住了——镜子里,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塑胶光泽。
我颤抖着拿起昨晚喝完的矿泉水瓶，瓶底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：PET 1 ，保质期：永久。
永久。
这个词像一把钝刀，缓缓割开我的认知，我忽然想起那个漂流幻境，想起那些永远无法消失的塑胶，想起老者说：“它们比记忆更长。”
窗外，汽笛又响了，我望向那片假装纯净的海，第一次意识到，我们制造的每一个塑胶容器，都是时间胶囊，承载着我们的遗忘与记忆,在另一个维度里飘流。
或许我们正活在塑胶的幻境中,只是还未察觉。
又或许，我们才是塑胶的一部分，在人类的文明里,短暂地漂流一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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