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婚那日,喝了一整夜的酒,众人皆醉,唯我独醒。
贺喜的人歪七扭八倒了一地,新郎玉衡更是早已趴在桌上人事不知,我端着最后半壶陈年女儿红,倚着栏杆望向天边将白未白的月,心里头比那月光还要亮堂,还要清醒。
自小,我便知道自己与旁人大不相同。
三岁时,祖父用筷子蘸了黄酒逗我,我咂巴着嘴,只觉得那液体甘冽醇香,与旁人的水并无二致,五岁时过年,堂兄偷了父亲的桂花酿藏在床底,几个半大孩子喝得东倒西歪,唯独我坐在一堆空坛子中间,睁着一双清明的大眼睛,替他们一个个盖上被子,又倒了热茶放在床头。
“这丫头莫不是个怪物?”姑母私下里嘀咕,被母亲剜了一眼,便再不敢提。
但世间的道理,不是不提便不存在的,一个不会醉的女子,在旁人眼里,终究是件透着诡异的事,旁人家的女儿醉后撒娇,醉后说胡话,醉后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憨态,那都是可爱的,是闺阁之中无伤大雅的韵事,而我,永远端端正正坐着,一双眼睛清清白白地看人,仿佛什么都瞒不过我,仿佛什么都落在我眼里,久而久之,闺中的姐妹聚会便不大爱叫我了,谁愿意身边有个永远清醒的人呢?
“醒着的人看醉了的人,是看戏;醉了的人看醒着的人,却是扎心。”母亲叹着气,将一碗醒酒汤端给炕上吐得天昏地暗的妹妹,转过头看我,“莺儿,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?”
我摇了摇头,二十年来,我试过各种法子——烈酒、混酒、空腹饮酒、喝了酒又喝醋,甚至偷偷往酒里掺过几滴阿胶,什么用都没有,那些酒液入了我的口,到了我的腹中,便如一滴清水落入大海,翻不起半点波澜,连涟漪都没有一个。
人说千杯不醉是豪杰,可若是一辈子都不曾醉过,那便是件悲哀的事了。
我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替人善后,从十五岁起,京城但凡有大的宴席,主人家总会先递一张帖子到我府上,不是请我去赴宴的,是请我去“看宴”的,哪家的少爷喝多了闹事,哪家的夫人醉后失态,哪家的姑娘被人灌了酒下不来台,总需有一个清醒的人在旁边周旋照应,我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,将满桌的醉态尽收眼底,一个个送回家去,再一个个遣人报平安。
外人赞誉我“沉稳大方,世所罕见”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不过是不得不清醒罢了。
成婚这日,玉衡被几个兄弟抬进洞房的时候,已经醉得不省人事,我坐在床边,替他解了外袍,擦净了脸,又喂了两口温水下去,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莺儿……你……你饮了交杯酒……你醉了么?”
我没有答话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一个孩子。
待他沉沉睡去,我独自走到窗前坐了许久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我的手心,清冷而通透,像极了我自己,这些年,我也想过,若我也有一次不清醒的时候,哪怕只是片刻,让我也尝一尝头晕目眩、不知今夕何夕的滋味,那该多好,醉了的人可以哭,可以笑,可以说胡话,可以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,而我,什么都记得,什么都清清楚楚。
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和顺,玉衡待我极好,好到有时我觉得愧疚——他娶了一个妻子,却从没见过她真正放松的模样,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少喝酒,怕我一个人端着杯子觉得寂寞,我看着他那副谨慎体贴的样子,心里头酸酸软软的,反倒主动陪他饮上几杯,好叫他放心。
“莺儿,你有心事。”有一天夜里,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
我正替他斟酒,闻言手顿了顿,酒液在杯中微微一晃,旋即恢复平静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你总是什么都说没有。”玉衡将酒杯搁下,认真地看着我,“可一个人若从无醉意,那便意味着她从未将自己交托出去过,无论对人,还是对事。”
我没有反驳,他说得对,我无从反驳。
那之后不久,玉衡奉命南下办差,一去便是三个月,走之前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只小小的青瓷瓶,瓶身圆润,不过拇指大小,封口处细细密密地裹了一层蜡。
“什么东西?”我掂了掂,轻飘飘的。
“一个传闻而已。”玉衡笑了笑,那笑意里有几分深长,“我在江南听人说,有个隐世多年的老药师,专治千杯不醉之症,我寻了他三个月,才得了这么一小瓶。”
我愣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瓷瓶。
“玉衡……”
“你不想试试吗?”他低下头来,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,目光温柔而笃定,“我娶你,是想看到你所有的样子,包括醉酒的样子。”
瓶中装了三十粒朱红色的药丸,据那老药师说,一次一粒,服后须饮三杯以上方可见效,我送走了玉衡,将瓷瓶放在妆台上的锦盒里,一放便是整整一个月。
我不敢试。
我怕那药是假的,白白空欢喜一场,我更怕那药是真的。
一个从来不醉的人,一旦醉过一次,会不会就像打开了洪水闸门一般,再也控制不住?会不会让我看到另一个自己——那个藏在清醒面具下,连我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自己?
然而最终,我还是打开了那只瓷瓶。
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,暑气渐消,晚风清软,我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叫人烫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,又备了四样精致的小菜,夕阳的余晖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染成一层淡金色,蝉声渐歇,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。
我捻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,对着光看了看,药丸在夕照里泛着一种奇异的、温润的光泽,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——二十多年来,多少人羡慕我千杯不醉的本事,我却要千方百计买醉。
我将药丸放入口中,咬破后有种淡淡的苦味,随即一股暖意从喉间落下,缓缓散入四肢百骸,我端起斟得满满的一杯梨花白,仰头饮尽。
片刻之后,我忽然觉得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热,是一片浅淡的、温煦的热,这不是平日里的冷清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近乎温暖的浪潮,从丹田处一圈一圈地漾开,如同湖心投下了一颗石子,涟漪层层荡向天际。
我又饮了第二杯,这一次,那涟漪变成了浪头,一阵一阵地涌上来,撞在我的心口上,软软的,麻麻的,像是有人拿羽毛在挠,我听见自己的笑声,轻飘飘的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毫无负担的清脆,那笑声惊起了檐下的麻雀,扑棱棱地飞向院子外头,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第三杯,世界开始摇晃,不,不是世界在摇晃,是我在摇晃,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,像是握不住什么东西,可奇怪的是,我并不害怕,那些年积累下来的坚硬、冷静、永远端着的姿势,此刻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壳,正在一寸一寸地从我身上脱落。
我终于醉了。
醉,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,不是失去了意识,而是让意识变得柔软,清醒的时候,我总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,四面八方的风水流过,而我不动,醉了之后,我变成了一棵草,风来便弯腰,水来便低头,有什么好硬撑的呢?
我趴在石桌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,忽然毫无来由地落下泪来,那眼泪不受我的控制,一滴一滴地滚落,洇在石缝里,洇在酒杯边上,我想起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宴席,所有醉倒的人,所有清醒的夜;想起姑母那句“莫不是个怪物”的嘀咕;想起闺中姐妹避着我窃窃私语的模样;想起母亲叹气时眼底的心疼;想起玉衡塞给我瓷瓶时,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原来,我从来不缺醉的药,只缺一个让我敢醉的人。
夜色渐渐深了,月亮爬上树梢,我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将我打横抱了起来,那怀抱宽厚而温暖,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,我努力睁开眼,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张脸,下颌线条分明,眉眼间带着心疼和好笑。
“玉衡?”我的声音软得像一摊水,“你不是……还有半个月才回来么?”
“事情办得顺利,便提前回来了。”他低头看我,目光里满是纵容,“谁许你一个人在家里偷偷喝酒的?”
我想答话,可舌头像打了结似的,怎么都捋不直,索性放弃了,将脸埋进他的胸口,用力蹭了蹭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:
“你不在……我一个人,不敢醉。”
玉衡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将我抱得更紧了。
那一夜,我做了许多年不曾做过的梦,梦里头有个小姑娘,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,辣得直吐舌头,却笑得肆无忌惮,梦里有春天,有风,有一望无际的、金灿灿的麦田。
次日醒来,阳光已经晒满半张床,玉衡侧着身子支着头看我,见我睁眼,便拿了杯温茶递到我唇边。
“头可疼?”
我摇了摇头,接过茶慢慢喝了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偏过头问他:“我昨夜……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?”
“有。”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“你说了一百二十遍‘你不在我不敢醉’。”
我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骗你的。”他又笑起来,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,“你就说了这一遍,说了好几遍而已。”
我瞪着他,好半天,也忍不住笑了。
那只青瓷瓶还剩二十九粒药丸,老药师说过,这药的药性奇特,越用越深,一粒可抵一次醉意,待到用完这三十粒,此生便不必再服了——经脉已通,酒入体内自会化作醉意,与常人无异。
可我将那瓷瓶收进妆台的锦盒里,却舍不得再用,有些东西,珍贵就珍贵在它少,往后余生,慢慢来,不必一次用完。
倒是玉衡,自那以后每次出门,临走前总要叮嘱一句:“不许一个人偷偷喝酒,等我回来陪你。”
我便笑着应他:“好,等你。”
等我,等他回来,温一壶酒,点两根烛,将院门轻轻掩上,门里屋外,两个人也好,一个人也罢,总归是可以醉的了。
人这一辈子,千杯不醉是天赋,能找到那个让你敢醉的人,才是福气。
我把瓷瓶放回锦盒的底层,关上了妆台的抽屉,窗外日头正好,玉衡在院中喊我:“莺儿,来喝茶。”
“来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。
没带酒,那便不醉,反正他回来了,来日方长。
标签: 千杯不醉的秘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