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齐永昌七年,霜降。

京城郊外的青岩观里,一株百年老槐无风自动,片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,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,守观的老道已经三天没露面了,香客们只道是天气转寒,老人家身子不适,无人深究,但有心人会发现,那株老槐的树皮上,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浅浅的爪痕,像是被什么巨兽挠过一般。
我叫沈云鹤,大齐的镇北王世子,也是唯一的“君王”——这个词在民间早已失传本意,但在皇室宗亲口中,它意味着继承上古血脉、能与幻兽缔结契约之人,幻兽不是普通的飞禽走兽,它们是上古神裔的残留,形态各异,有的如狮鹫,有的似蛟龙,但大多数已经随着灵气稀薄而长眠于龙脉深处,轻易不会苏醒。
就在三天前,青岩观地下的龙脉出现了异动。
我赶到的时候,老道已经咽了气,他盘坐在观内正殿的蒲团上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,可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,贯穿前后,边缘焦黑,仿佛被什么灼热的东西一击穿透,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奇异的硫磺味,混着淡淡的血腥气,让人莫名心悸。
“殿下,是‘它’吗?”随行的御前侍卫统领李长风压低声音问,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我“君王”身份的人,此刻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我没有回答,只是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老道胸口的伤处,指尖刚触碰焦黑的边缘,一道灼热的刺痛便沿着神经直窜上来,我猛地缩回手,指腹已经红了一片。
“龙息灼伤。”我站起身,吐出一口气,“至少是百年以上的成年幻兽。”
李长风的脸更白了:“京城附近怎么会有这种怪物?龙脉不是早就被封住了吗?”
龙脉被封,是我父皇乾元帝登基那年的事,传说大齐开国时,太祖皇帝与一头金鳞赤鬃的幻兽“炎龙”缔结契约,凭借它的力量扫平六合,一统天下,但幻兽的力量太过霸道,每动用一次,便会消耗君王的阳寿,到太宗皇帝时,三十岁便龙驭上宾,据说便是被炎龙反噬所致,从那以后,历代君王便很少唤醒幻兽,到了父皇这一代,更是直接封印了京城的龙脉,美其名曰“休养生息”,实则是怕重蹈覆辙。
可是,封印总有松动的时候。
我让李长风守住观门,独自走向正殿后的地宫入口,青岩观建在一处隐蔽的龙脉节点之上,历代君王都知道,这里沉睡着大齐最强大的幻兽之一——不是炎龙,而是一头名为“螭吻”的异兽,螭吻形如巨蜥,通体青黑,背生双翼,传说能吞云吐雾,操控水火,它比炎龙更早与皇室结缘,却因为性情暴烈,被先辈们封印在此,当作最后一张底牌。
地宫的门是厚重的青铜所铸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我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浓烈的硫磺味和某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呼吸,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大约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面前,洞壁嵌着夜明珠,散发出幽蓝的光芒,照亮了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。
坑边的地面上,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结晶体,泛着微弱的红光,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,我捡起一块,入手滚烫,与方才触碰老道伤口时的灼烧感一模一样。
“它醒了。”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。
我猛地转身,手中的断水刀已经出鞘半寸,来人是个中年文士,身穿灰布长袍,面容清癯,正是青岩观唯一的幸存者、老道的师弟玄清子,他面色苍白,眼神却异常明亮,盯着我手中的鳞片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三天前,贫道便察觉到地宫有异,师兄独自下来查看,谁知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,“等贫道发现时,师兄已经没了气息,地宫的石门也从内反锁,贫道打不开,只能日夜守在观中,等一位能打开这扇门的人来。”
“你怎知我能打开?”我皱眉。
玄清子抬眼,意味深长地看着我:“因为您是君王,殿下,这扇门,只有身具君王血脉的人才能推开。”
我没有追问更多细节,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,根据玄清子的描述,螭吻在沉睡中突然苏醒,破开封印的一角后便不知所踪,它没有伤人,只是杀了老道,更像是为了脱困而出的无意之举,但一头失控的百年幻兽流窜在京城附近,无异于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。
我决定追踪它。
玄清子给了我一张龙脉的穴位图,上面标注了几处灵气异常浓郁的地点,螭吻极有可能前往其中一处汲取灵气,修补苏醒后损耗的能量,我选了最近的一处——城西三十里的落霞山,那里有一处隐秘的温泉眼,据说连通地火,正合螭吻的属性。
连夜赶路,拂晓时分我抵达了落霞山,山不算高,却林深草密,一条小溪蜿蜒而下,在晨曦中泛着粼粼波光,我沿着溪流向上走,没多远便看见了一串巨大的爪印,深深地印在溪边的泥土里,足有脸盆那么大,间距却有十丈之远,可见那畜生的行动速度远超常人想象。
爪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一个山洞前,洞口很大,高约两丈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的,边缘的岩石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痕,我拔刀在手,屏息踏入洞中,洞内并不黑暗,洞壁上爬满了某种会发光的苔藓,泛着幽幽的绿光,照亮了一条蜿蜒向下的通道,越往深处走,温度越高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熟悉的硫磺味和一股类似铁锈的气息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,震得洞壁都在微微颤抖,紧接着,一道黑影裹挟着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,我下意识地侧身,断水刀横扫而出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刀身与什么东西碰撞,迸出一串火花,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连退数步,刀柄上传来的震感让虎口微微发麻。
那头幻兽一击不成,也落在了不远处,我这才看清它的全貌。
它比我想象中更加骇人。
通体青黑的鳞甲在幽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,长约两丈的身躯粗壮如牛,四爪锋利如钩,深深抠进了岩石,背部凸起两排骨刺,从脖颈一直延伸至尾尖,那条粗壮的尾巴几乎有身躯的一半长,尾端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骨瘤,上面布满了倒刺,它的头颅像蜥蜴却又更宽,一只竖瞳长在额头正中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,瞳孔缩成一条缝,射出冰冷的金光。
是螭吻,准确地说,是一头幼年的螭吻。
我心中一沉,幼年的螭吻就已经如此凶猛,且具有如此强烈的攻击性,若放任它继续成长,后果不堪设想,更关键的是,它已经杀了人,按照大齐律法,凡伤人的幻兽,无论是否受君王控制,一律处死。
它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杀意,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,露出了满口尖利的獠牙,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将岩石都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。
我深吸一口气,松开刀柄,左手结印,口中默念起一段晦涩的口诀,这是先辈传下来的“君王血咒”,强行唤醒自身沉睡的幻兽之力,与眼前的同类对抗,口诀念完的刹那,我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胸膛,破体而出。
我的幻兽,是一头墨蛟。
墨蛟的虚影在我身后缓缓凝实,通体漆黑,无角无足,却有一条丈许长的蛇身,周身环绕着缕缕黑雾,它现身的瞬间,洞中的温度骤然下降,连螭吻口中喷出的热气都变得稀薄了许多,两头幻兽的气息在洞中碰撞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螭吻发出一声怒嚎,率先发难,它后腿一蹬,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,直扑而来,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落下,墨蛟的虚影迎了上去,两者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碎石飞溅,洞壁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,整个山洞都在晃动。
我咬紧牙关,强行调动墨蛟的力量,墨蛟的虚影猛地膨胀,张开大嘴,一口咬住了螭吻的侧颈,黑色的雾气顺着伤口渗入,试图侵蚀它的神智,螭吻吃痛,疯狂地挣扎起来,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,重重地抽在我的胸口。
那一瞬间,我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。
剧痛让我眼前一黑,墨蛟的虚影也随之黯淡,螭吻趁机挣脱,一爪拍在我的肩头,锋利的爪尖刺穿了皮肉,直接钉在了骨头之上,我倒在地上,鲜血染红了半条手臂,视野中模模糊糊地看到螭吻正张开大嘴,朝我的头颅咬了下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我猛地抬手,将袖中一直藏着的某物狠狠掷入了它的口中。
那是一枚刻满符文的青铜令牌,历代君王用来封印幻兽的信物,螭吻猝不及防地将令牌吞入腹中,脸上的凶相瞬间凝滞,随后露出一种极致的痛苦之色,它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,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,鳞片一片片炸开,从缝隙间渗出了青黑色的血液,它疯狂地在洞中翻滚、撞击,将洞壁撞得石块纷飞,却无法阻止体内那枚封印令牌的力量扩散。
渐渐地,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,最后它终于停下不动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那具庞大的尸体缓缓化作一摊青黑色的脓水,只留下一枚青铜令牌静静躺在地上,上面沾满了黏液,隐隐刻着几个古字。
我挣扎着走过去,拿起令牌,用袖子擦净表面,字迹清晰起来,是一行小篆——“永镇螭吻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刻上去的,笔迹仓促潦草:
“此兽本为太祖所驯,性情暴烈,不得已封印,然其血裔尚有存者,恐后世为患,若见此令,速赴龙首山,寻青岩子后人,以解惑。”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末尾没有任何落款,但从那熟悉的笔锋来看,我一眼便认出,是我父皇的手笔。
他果然早就知道。
我捏紧令牌,指节发白。
螭吻的暴动、老道的死、父皇留下的谜语,一切的一切,都指向了一个更大的秘密,我隐约感觉到,这片看似平静的江山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而我这个所谓的“君王”,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皇权的象征,而是一把钥匙。
一把即将被投入深渊的钥匙。
此刻远在京城的皇宫之中,乾元帝负手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望着落霞山方向隐约升起的烟雾,眸色沉沉,身后,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,低声道:“陛下,世子已经见到了那枚令牌。”
乾元帝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他做得很好,继续。”
黑影微顿:“可是螭吻已死,下一处……”
“下一处,”乾元帝打断他,声音毫无波澜,“龙首山,让他去。”
黑影沉默片刻,终是领命而去,乾元帝依然站在窗前,指节轻轻叩着窗棂,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房角落里一个落了灰的书架,那里放着一张古卷,卷上绘着一头通体青黑的巨兽,形如巨蜥,背生六翼,正对月长啸。
卷旁的小字写的是:
“螭吻之上,尚有虬龙。”
那才是大齐真正的,初代君王之幻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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