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楼的老师傅端详那枚指环很久,面上的神情，像是见了久别的故人，他缓缓开了口：“这戒指奇。”
他说的话,我也听过，这戒指，是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，说是在我家的女人手里，传了不知多少代，母亲给我时，只说是“合骨戒”，意思便是认定了，生死都在一起，骨头也要合在一处的，那时候，我只当是句老话，一个动人的传说罢了。
老师傅拿起了戒指,对着灯光看，那光从戒面穿过，并不像普通的玉那样，是温润的、均匀的；它散开来，丝丝缕缕的，像是用年月织成的一张网，他又拈了个小锤，轻轻敲了敲，声音也不是玉石那般清脆，倒是闷闷的，带着些微颤抖，仿佛那玉里头裹着什么活物。
“你们家里，可有过什么伤心事？”他问我，眼睛不看我，只盯着那戒指。
我答不上来,只记得小时候，母亲从来不许我把戒指随意放在桌上，有一回，我贪玩，脱下来搁在窗台上，回头就忘了，母亲急得什么似的，翻遍了全屋，到天黑，才在花盆后面寻到了，她攥着戒指，手抖了许久，好半天才平复下来。
老师傅把戒指递还给我,轻轻叹了一声：“姑娘，这戒指，你戴了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
“这三年里，你可曾觉得它凉？”
我怔了一怔,他这一问，倒叫我忽然想起来了，冬天戴上它，确是从来不觉得冰手的，有时候我的手冻得通红，摸到戒指的地方，反倒觉得温温的，像是一直有人握着似的，我总以为那是银托儿蓄了热，没往别处想。
“那是人气的温暖。”老师傅说完，便不再言语了。
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,收好了戒指，便告辞出来，走在街上，秋风已经有些凉了，吹得人缩脖子，我摸着大拇指上的玉戒，心里头回觉得，这戒指，也许真不单单是一块石头。
晚间,我把戒指放在灯下细看，灯光照着那灰白的玉，像是照着一片小小的、被遗忘的梦境，我突然想起了祖母，想起母亲说起她的样子，祖母出嫁的前夜，曾祖母把这戒指给她戴上，她哭了半宿，后来兵荒马乱的，祖父走了，祖母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，靠给人缝补过活，最难的时候，她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，唯独这枚戒指，她说什么也不肯脱下来。
“这戒指在我手上，你祖父就还在。”母亲说，祖母总是这样讲。
我翻出母亲留下的老照片,找到一张祖母年轻时的，照片已经泛黄，模糊了，可依稀能看见她手上那枚灰蒙蒙的戒指，她的另一只手，抚着一个孩子的头，那孩子，便是母亲。
忽然,我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那么紧张这枚戒指，那不是怕丢了东西，是怕断了念想，怕散了人心。
我重新把戒指戴上,这一回，竟觉得它格外妥帖，好像它本来就是长在我骨上的另一截骨头，先前不知道，如今知道了，倒觉得少了它，浑身都不自在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那戒指贴着肉的地方，渐渐暖了起来，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暖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度，像是有个人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一直一直地，替你在暖着它。
也许,这便是“合骨”真正的意思罢，不是这戒指要合了谁的骨，是那些远去的人，把他们的骨血、他们未尽的情意，都化在了这小小的、灰白的环里，一代人走了，便有一代人的气接上，像我祖母那温热、坚韧的守护，像我母亲那细致、绵长的疼惜。
往后,我也会把这份暖传下去的，到那时候，也许我的女儿，或是她的女儿，也会在某个秋天的夜里，抚着这枚温温的戒指，想着某个快要想不起来的人，心里头，便也跟着暖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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